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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归程(第三章【2】)作者:黎阳   发布时间:2011-02-09   阅读次数:2362  【返回上一页

 

       江正原的课上得很好,学生们都喜欢听。他用课余时间还写了很多文章。没多久,这些文章就见诸于当地的大小报刊,他也就成了学校小有名气的人物。他的诗写得特别好,因此除“江老师”这个称呼之外,它又多了一个“江诗人”的称号。
       诗,他写的那一首首诗,除了给自己带来喜悦,除了给他和秦梦带来无尽的欢乐,这些诗是没有多大用处的了。诗人,诗人这个称号,除了使他在学校老师里更显得“与众不同”,更“独树一帜”,更觉得倍感孤单与处处都是冷漠外,实在是没有其它的什么好处了。
       他原本以为这些都是因为处在一个以理工科为主,缺少人文社科气息的大专院校里,不要说没有专门的中文专业,就连《大学语文》这种基础课程也只是用来打发学生被专业课搅得头昏脑胀、枯燥而无趣的时光的。但不久以后,他就知道他这种看法是完全错误的。

       他来学校后没多久,领导班子就进行了调整,从上到下来了个大“换血”。学校升格了、规模扩大了、学生和教师增多了、事务更繁杂了,相应的配套改革措施自然也要跟上来。原来的校长,也就是亲自拍板决定录用他江正原并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人才、人才”的刘剧飞校长调走了。原来的一个副校长袁侨当了正校长。他最初不知道,后来才清楚凡是能到这个学校来的老师或多或少家里都是有些背景、有点门道的,象他这样“贫苦人家”的孩子能够进来(后来被不少人笑称为“鲤鱼跃龙门”)那纯属是一个意外,因为这个学校是专给许多官宦子弟和大款宝贝开绿灯、放行、拿文凭、购通行证的集中营。刚开始有许多领导都很重视他,认为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殷勤问他自何处来,连他自己都有些飘飘然、受宠若惊之感。待到教务处、政教处、学生处、招生办等好几个部门关键岗位人员民主评议一过、人选一定,他也就被打入冷宫、无人问津了,就连冉兴强也不再跟他投缘了。其实也很简单,有一个位置冉兴强有资格角逐,可江正原就事论事、凭心而论觉得他恐怕不太合适,所以就没有投他一票,结果自然是从此以后两人再无瓜葛。而且冉兴强颇为嫉恨,视他如仇如敌。他后来也觉得自己真是糊涂,当初还想着什么春秋战国时期晋人“祁奚荐贤”的故事,坚持什么“称其雠,不为谄;立其子,不为比;举其偏,不为党。”总之是“无偏无党,王道荡荡。”在今天这个社会,这些还能行得通吗?就算是他投了冉兴强一票又能怎么样?他还不是不能如愿以偿。该当的还是要当,该坐的还是要坐,这是不以尔等小老百姓之意志为转移的。民意测验又怎样?民主评议又怎样?公开选拔又怎样?票数不够可重来,一次不行可再来,还有两次、三次,总之直到某些人满意为止。看你有耐性还是他有脾气?就算落选了也不要紧,内定之人仍可稳坐钓鱼台,只不过换个花样,变个名称而已。因为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形式而已,走个过场罢了,你江正原又何必把这些看得太认真?这还都是他冉兴强教的。所以呢,他冉兴强又何必把这些看得太认真,顺其自然好了,干嘛对我江正原恨入骨髓?千方百计除之而后快呢?
       他也不是没有机会,他有很多机会。他大可象很多人一样唯头儿马首是瞻,对他们唯命是从;他也可以象很多人一样,卑躬屈膝、奴颜媚骨,象哈巴狗儿摇头摆尾,世故逢迎降低格调来博得主人的欢心;他还可以象店小二一样给大人端茶倒酒、递烟挟菜,然后象一个卖笑的似的,不管官人说什么样的话,有什么样的举动,你都得笑,不管是皮笑,还是肉笑,不管是真笑,还是假笑。接下来还得象那卖唱的,唱些曲儿让给你赏钱的人听。他喜欢听什么,你就得唱什么,不管是哥儿也好,姐儿也好,心肝也好,宝贝也好。总之,只要他高兴,只要他开怀,只要他大笑,你的任务就算完成了。最后,还得象那内务总管或是丫环侍女什么的,给老爷安排点娱兴节目供他消遣或者侍候他洗头、洗脸、洗脚,按摩按摩,泡个桑那浴,早点上床。除此之外,他还可以学那新开的饭馆、酒店,办一桌上等酒席请某某来赏脸品尝,所不同的是:他这个饭馆、酒店需要经常开张、经常剪彩。
       江正原不仅有机会,还有这么多的机会,还有这么多可供他选择的方法、途径,使他很快就可以融入这片土地中,融入这菁菁校园里去,说不定还可以过得跟那些很有背景的人差不多,至少也可以与许多的同志成为同道中人,不会显得那么碍眼。但他却不想去抓住这大好机会,不屑于与别人同时粉墨登场、同台献艺。他还高扬着李白这位谪仙人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因此,他感到了几许孤单、几许寂寞,他感到了自己有点不合群,他觉得没有人能够理解他。“诗人”的光环也没能给他带来什么特别的好处,只会使他更加接近于“异端”。因为他的诗全是歌颂自由、光明、理想,要与那黑暗、腐朽、享乐做彻底地决裂、做坚决地斗争。本来这也没什么,这正是我们现在高扬的主旋律。但坏的是偏有那么些好事者非要不停地嚼舌头,任意肢解、曲解他的诗作甚至于进行再创造。有时江正原真百思不得其解:既然这些人有这么好的想像力和创造力,何不把它用在工作中,用在学生身上?哪怕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也成。他有一句诗:“这里是一个牢笼/锁住了信仰/锁住了悲悯/锁住了那不屈的脊梁”,于是别人就说他以牢笼来比喻学校。他写“弱者本已是鱼肉/你们早已主宰了刀俎/为何那闪亮的锋刃上还有不灭的怨仇/让那死亡的魂灵依然不停地颤抖”,别人就说他影射某人,把某某比为鱼肉,某某比为刀俎,让他哭笑不得。诗人,诗人同样有血有肉,诗人也需要别人的理解,也害怕孤单与寂寞,因此他也试着采取一点折衷的办法去迎合他们、去适应他们。因为人总是生活在社会里,生活在群体中,他也不愿独标清高,目无下许。但是无论他怎样做都丝毫不能奏效,因为他还要坚持自己的信条、维护自己的尊严。所以他就永远不可能与他们为伍,除非他彻底地忘掉自己的人格与尊严。
       在这段时间里,他经历过很多次的磨难,很多次的酒精考验,可能让他这辈子都难以忘却。他无可奈何地醉了,想吐又吐不出来,吐出来了也总是觉得不够畅快,脑子一会重一会轻,身上一会热一会冷,肠胃里的食物一阵阵地作呕,食管里的各种腥腻通通往上窜。“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尽兴酒可不是这么个喝法 ,那实在是有天渊之别。这种心不甘、情不愿,被逼后只有铤而走险所带来的痛苦只有他自己才能解个中滋味。

       这还不算什么痛苦,痛苦的是跟他们饭桌上的谈话。这比喝多少酒还令他倒胃,这比喝多少酒还令他想吐。光用“无聊”二字已不够用,这真是最文雅不过的词汇了。他没想到这些在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中也算是灵魂的人,说出来的话为什么是那么的俗不可耐,甚至可以弄脏了耳朵、羞红了脸蛋,而一些哥儿姐儿都还拍手叫好,一个劲地捧场。不过等到后来他见的世面多了,尤其是婚后当了宣传部长以后,他才发觉以前的自己是多么的肤浅无知,那些真不过是小菜一碟,算不得什么。毕竟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嘛,说的话还是收敛了很多。要知道某些人民公仆说的那才叫恶心,可以叫你几天都吃不下饭,而旁边围着的象寄生虫似的小喽罗更让你大开眼界。如果头儿要说腰疼,这些虫子们就恨不得爬到他们身上给他们镇痛。
       人啊,你真是个怪物!江正原往后常这样想。说别人可怜,自己还不一样也是一个可怜虫。说围着自己身边的人象喽罗,自己还不是同样围在别人身边干着喽罗的勾当。说别人的话恶心,自己的话也好听不到哪去。他惊异于自己当了个一官半职后,也会说出以前自己认为是脏耳朵的话,甚至不光8小时之外说,8小时之内也说,否则哪显得出自己的水平呢?他别名叫“来(搞)稿部长”,这里就有一个典故。一天,某副总的公子来投稿,这极为稀罕。于是他就说:“欢迎你来搞(稿),搞(稿)越多越好。”公子又问:“稿给谁?男编辑还是女编辑?”他就接着回答:“搞男的也行,搞女的也行,随你搞。”他还特别将那“稿”的音发得非常重,好让大家心领神会。果然大家都大笑起来,连声称赞江部长高明。接着立即就有人补充:“江部长是三高。素质高、水平高,所以说出来的话就是高。”而他当时竟还有几分得意,几丝欣喜。
       人就是这样一个奇怪、复杂、难以捉摸的矛盾体。他在嘲弄、诎笑、指责别人的同时也在干着被别人嘲弄、诎笑、指责的事。他随波逐流、与时浮沉而浑然不知,他知之甚深但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因此他就停止了思考、停止了探究,任思想和灵魂自然地麻木、任精神和意志自然地僵死,不愿再去怀疑自己、追问自己、反思自己,甚至可以干着以前为自己所最不耻、最痛恨的各种事情,走着与自己的初衷截然相反的道路。究其根本,还是因为他在不停地蜕变、不停地脱胎换骨。在更换他躯壳的同时,也在更换着他的灵魂。这种蜕变与更换断不需长年累月的风化与水蚀,它在几天、几小时、几分钟甚至更短的时间里就能发生叫你难以置信的激烈的剧变。它可以让你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让你从美妙的天堂走向可怖的地狱;从希望的峰顶跌落到绝望的深渊,从繁华的京都发配到荒凉的塞外,从一池清水混入到一潭泥洼。

       夜深深、雾沉沉、风阵阵、雨纷纷;

       山隐隐、水迢迢、人凄凄、意昏昏。         

       江正原在独自地思索着,在孤单地愤怒着,在深刻地自剖着,在痛苦地挣扎着。
       他鄙夷、他蔑视、他憎恶、 他痛恨这让他感到丢脸的行为,这让他感到失望的校园。在这个他没有背景的地方,在这个狭小的圈子里,他快喘不过气来了,他快窒息了,他感觉找不到一块立锥之地。他想把窗户打开,他想让自由的空气进来,他想让清新的空气进来,涤荡这污浊, 涤荡这恶臭,还他一个清白,还他一个圣洁,但是他都不能够,因为他连开窗的权力都没有。他感到了自己的渺小,自己的可怜、自己的可叹、自己的可悲、自己的迷惘、自己的无助、自己的无力。他狠狠地抓扯住自己的头发,苦苦地追问着自己的灵魂,想与它进行对话,想与它进行交流。

       突然间,“诗人”这个称号又在他脑海里泛起,不断地升腾。
       “对,我还有我的诗!”瞬间,他恍然、他欣喜、他大笑。

       他的神思又在诗的国度里飞驰、漫游。
       恍惚间,他看到了那漫天纷飞的大雪和一条泥泞的大道。遥远的的路途,不知何处才是尽头,但他还是在上面行走着。当他走过那“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征途,看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生民途炭的悲惨景象时,他不由为之断肠。他同情、他感慨、他叹息:“人生几何?忧思难忘。”他想学游侠儿“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但举世混浊,他纵有报国之心,却报国无门,眼前全是“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他激愤,他忧愁,他“对案不能食”,只有“拔剑击柱长叹息:自古圣贤尽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他烦闷,他愁绪难消,他心下难平,他忧不堪言,只有借酒消愁,但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在朦胧的醉眼中,他飘飘不知何所去。忽然间,他似乎又听到了长生殿的夜半私语:“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迷茫中,彷徨中,只觉秦梦白衣胜雪,拉着他的手,在他的耳旁低语:“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他心动、他感激、他落泪,但他更开怀。迷糊中,他不知又飘向了何处,只见一庙宇,红壁上写着:“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他正要细看,耳际又响起一个声音,不高但极清晰:“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这时他感到心界一片明净,酒也彻底地醒了。他提笔在墙上写道:“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材”。正自思索,突然他看到志摩站在他的面前,志摩带他到空际翩翩地云游。古希腊的荣光,军旗与利剑,古战场的尘埃都在他的周遭。他游历了《地狱》、《炼狱》和《天堂》后,他来到了纯朴宁静的昆布兰湖区和格拉斯米尔湖区,他见到了华兹华斯、柯勒律治和骚塞,他在幽静的树林里向他们致意。他在青青湖畔高声念着《致布谷鸟》,他还想把济慈也请来,同他一起高唱《夜莺颂》。他想让李白这位东方诗仙与拜伦这位西方诗魔把酒言欢,举杯邀明月。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畔高声响起,振聋发聩:“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是啊!“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江正原只觉百脉俱贲,一股股势不可挡的难以言说的激流在他的体内流窜,让他兴奋无比,昂扬无比! 
       诗啊!人世间这伟大的诗啊!
       你是人类文明史的神秀,你是文学宝库中的魂魄!
       你就是那皎洁的月光!你就是那璀璨的星光!你就是那不灭的神灯!你抚摸、慰藉、照亮着一代又一代的人,从生到死;你渗透着他们的思想,你浸润着他们的梦幻,你开启着他们的哲悟,你闪烁着他们的灵光!你因为他们而万分骄傲,他们因为你而更加闪耀!
       你是那一曲曲天外之音,清脆的琵音,哀婉的琴音,缠绵的笛音,空灵的筝音,让人如痴如醉。      
       你是那一幅幅灵秀之画,大漠的孤烟、长河的落日、水乡的小桥、山中的人家,令人如梦如幻。
       你是那天山的雪莲,晶莹明艳;你是那空谷的幽兰,芳香袭人;你是那蜜甜的荔枝,口角生香;你是那成熟的橄榄,回味悠长。
       你是那阳光下的海岸,笼罩着明媚,生机盎然;你是那月影下的银滩,洒满了清辉,温柔妩媚。
       你是那三春和煦的南风,惊醒树枝上的新芽,催醒泥土中的芳草,增添少女脸颊上的娇羞。
       你是那永不停息的河水,灌溉我们的家园,苏解我们的消渴,洗净我们的污垢  。
       你是那喜马拉雅山上的冰峰,一般的崇高,一般的浩然,一般的壮观,一般的明净,只有深邃的苍穹才能枕籍你雪白的头颅。                                
       你是那太平洋上的万顷碧波,一般的浩瀚,一般的博大,一般的宽阔, 一般的纯清,只有无垠的大地才能留下你碧绿的足迹。
       你是那山中探寻的宝藏,你是那地底巨大的矿藏,你是那书中不尽的黄金,你是那天上不昧的明星!                                    
       他要高声大喊,他要奋笔疾书,他要让天宇听到他体内热血流动的声音,他要在笔端倾诉自己汹涌澎湃的激情!
       "我还有我的诗,我还有我的学生!”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欣然,他大笑,他心中平静了,他心下释然了。



 

 
 
 

        

       江正原和秦梦都各自住在学校的教工单身宿舍里。由于两所学校离的比较远,他们工作又都比较忙,所以两人再也不能象大学期间那样朝夕相处,只有周末才能聚一次。很多时候他们都回到了江正原的家里 陪伴二老,帮二老做点家务事。
       他们都很珍惜这每周难得的相聚时光。秦梦的同室好友笑称这叫“每周一歌”。
       通常江正浩也是这样的,一到了周末他就回家。不知为什么,他特别盼望过周末,除了能见到父母和哥哥之外,还能见到秦梦。一想到秦梦跟他讲中国文学时的情形,他就特别高兴。他觉得秦梦讲得特别好,不知比他高中时的语文老师强多少倍。
       他很喜欢哥哥和秦梦写的文章,尤其是哥哥的诗。他觉得哥哥写得实在是太好了。每次他把哥哥写的诗拿到学校里去的时候,同学们都争相传阅,赞不绝口。哥哥在中学里写的那首《落花时节又逢君》,他现在都还记得:

       在 落 英 缤 纷 的 时 节/ 我 又 遇 见 了 他/ 无 语 跟 在 他 的 身 后/  脚 下 踩 着 落 花。
       转 入 花 林 深 处/ 只 见 遍 地 落 花/ 眼 前 却 不 见 了 他,
       原 来 蹉 跎 的 韶 华/ 只 如 这 片 片 落 花。
       蓦 然 回 首/ 他 就 在 我 的 身 后/ 他 微 笑 着 望 着 我/ 我 默 默 地 看 着 他,
       感 情 的 浪 花/ 逐 层 的 升 华。

       他跟哥哥和秦梦说,他一定要帮他们建一个文学网站,至少都要制作一个个人主页,让更多的人能 欣赏到他们的美文好诗。
       只有回到家中,江正原才会真正感到快乐。房子虽然很小,只有二十几平米 ;屋内虽然很简陋,只有一两件象样的家具,但是它却有说不出的温馨,充满了关爱,充盈着暖意,再也没有了那一张张的丑脸,一双双的冷眼,一副副令人作呕、令人窒息的神态、表情。在这个小家里,有的只是父母的和蔼可亲、秦梦的温柔体贴、弟弟的聪明懂事。在这个小家里,他的文章、诗歌是那样的受欢迎,连毫不懂得鉴赏知识的父母都会津津有味的看着、听着、读着、谈着。他真正懂得了什么是天伦之乐。
       在他倍感温暖、舒服、欣慰的同时,他也有许多的隐忧。他感到愧疚、感到难过,他想让父母亲过得好一点,住大一点的房子,享享清福,安度晚年。他更觉愧对秦梦。秦梦为了他放弃了许多许多,而他现在还不能给她一个家  ,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买房子需要很多的钱,以他和秦梦现有的工资水平就算不吃不喝也得等上个五年、八年才可能在市区买回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更不要说其它的什么了。唉 ,这就是现实!在现实面前,任你铁铮铮的汉子也不得不低头。每念及此,江正原的心不由得就沉重起来。好在现在国家对教师是越来越重视,制订了各种政策提高教师待遇,改善教师的生活条件,尤其是住房条件。对工作中特别优秀并取得突出成绩的教师还有不少的优惠政策 。因此,江正原的心还是宽慰了不少。他只想努力地工作,作一个好老师,并利用业余时间多写一点文章、诗歌,一方面这是自己的理想、自己的钟爱,另一方面也可以挣一点稿费。他想让秦梦过得好一些,他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一些,他希望全家都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地生活。那样的话,即使他自己再苦再累,他都愿意、他都高兴、他都无悔。     
       一个学期快过去了,细心的秦梦发觉江正原上班以来都似乎很不开心,尽快他在她面前极力地掩饰,但她还是感觉得出来。她不愿江正原背负那么大的生活压力,她只想让他过得开心、高兴,她只希望他们能象从前一样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生活,而不必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她就心满意足了。在父母的熏陶下,她从小时起就特别喜欢中国文学,尤其是中国古典文学。她崇敬屈原,她认为屈原最可贵之处就在于对理想的痴迷。屈原在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迷惘而伤感的追求,它的魅力就在于用神话的方式表现了永远困扰人类心灵的一种迷惑:理想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在屈原的身上表现了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体现了生命的崇高价值,体现了人类追求真、善、美的巨大热情和坚定性,这正是人类意志力量的一种表现。因此,人们不仅没有被悲剧所压倒,反而感受到了伦理上的震动和审美上的感染。当她第一次跟江正原来到长沙、来到洞庭湖、来到沅陵县,最后在汩罗江畔凭吊这位令她无比敬仰的大诗人时,她就觉得她喜欢上了这方土地,这充满了诗人可昭日月的高洁情操和绵绵的爱国之思的湘楚大地。“当年忠血堕谗波,千古荆人祭汩罗。风雨天涯芳草梦,江山如此故都何!”正是诗人那感天动地的诗句,那俊洁高尚的品格和宁死不屈的精神才使得一种永世不曾泯灭的信念——对真理的信仰和对美好理想的追求;一种千古不变的情愫——对祖国的热爱和对乡土的依恋,深深地注入到我中华文明中来,成为我们的民族之魂,铸成了我们民族文化的光辉传统。
       秦梦很爱江正原,一种深爱,一种刻骨铭心的爱,她觉得那样说一点都不过分。为了他,让她吃多少苦都是愿意的。她的这种作法,她的这种近乎于痴爱,以至于一点都不实际的举动令得她的许多朋友大为不解,十分迷惑,甚至替她惋惜。她知道,她自己很美,从小到大几乎没有人不这样称赞她。她上中学时,就情书不断:有本班的,有外班的;有本校的,有外校的;有低年级的,有高年级的,甚至于她才读高一时就有市里的一个高官亲自登门,欲说给他正在读大学的儿子,连结婚、娶媳妇这类话都说出来了。她知道,就是在美女如云的姑苏,她依然是出众的。但她一点都不羡慕那些大多数人都艳羡不已的女子,那些凭着自己的姿色嫁入豪门,从此便过着富贵奢华生活的女子,因为那不是她的追求,不是她的所爱。她憧憬着一份“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挚情,一份两心相悦、两心相许、情比金坚的感情,尽管很多人都说那是骗人的。情近于痴而始真,她一直这样认为,因此她选择了江正原,因此她义无反顾地跟他回到了长沙。有不少“闺中密友”都说她很傻:江正原虽然长得还不错,但一看就是个穷小子。就算穷小子能有发财的一天,但他家庭条件那么差,还不是个“拖油瓶”。你又何必把如花的青春奉献给他,同他一起白手起家。要知道,女人是老得很快的,当你人老珠黄的那一天,人家正成熟稳重、魅力四射,还会要你这个黄脸婆,早就去包“二奶”、”三奶”了。她们还跟她说,这年头,钱是第一,有钱就有了一切。哪怕他貌比潘安,那也只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感情,感情不能当饭吃;文学,文学只是消遣,附庸风雅的人作消遣。正经文学几个人看,有了黄赌毒眼睛溜转。秦梦当时听了,只是淡然一笑,没有作任何答复。正如青菜萝卜,各有所爱;人各有志,又何必强求?只要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坚持做下去,又何必在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如果事事都要在乎别人的说法,以别人的意志为转移,那人岂不是活得太累?令秦梦最为感动的是:她的父母都能理解她,而且还很支持她。他们也属于心境比较平和、淡泊、旷远,追求自由和洒脱的那种,并没有把世俗利益看得那么重。他们不求女儿大富大贵、不求女儿声名显赫,更没有想过要通过这如花似玉的宝贝女儿使自己得到点什么好处、沾点什么光,他们只希望女儿过得快乐、生活幸福,做着她自己喜欢做的事,除此以外,别无它求。因此,当女儿执意要跟江正原回湖南老家时,他们也没有过多的阻拦。同时他们也明白:阻拦是没有用的。以女儿的个性,多一分阻拦只会多伤害女儿一分,但结果仍然是不能改变她的决定。
       秦梦深爱江正原,她十分欣赏江正原那过人的才华。也不知是谁说过,女人不会因为怜悯和同情而对男人产生感情,她只会因为尊敬才能发生爱情,她只爱她所尊敬的男人。而男人则很可能因为怜悯和同情爱上一个女人。姑且不论这句话对与否,但秦梦确实是因为欣赏江正原的才华从而尊敬他,从而爱上了他,从而从众多的追求者中把绣球抛给了他。江正原是秦梦见过的男孩中最有才华的一个。他才思敏捷,下笔成文,一气呵成,自成妙文。虽不说是“兴酣落笔摇五岳,诗成笑傲凌沧洲”那未免太夸张了,但也确实是如行云流水,姿态万千;如万斛泉源,不择地而出。江正原对她说,他要写诗歌,不然对不起心中汹涌澎湃的激情;他要写散文,不然对不起自己的万般感悟;他要写小说,不然对不起这曾经沸腾并凝聚在身边的历史;他要写戏剧,不然对不起这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他要写童话,不然对不起这尘世中光怪陆离的幻象。
       江正原有这等雄心壮志,秦梦很高兴、很兴奋、很震动。她鼓励他写、她支持他写、她希望他写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来。 他们都很喜欢诗,尤其是古代诗词,只有这些才能拨动他们的心弦,潜入他们的心灵深处,启悟他们的灵性,激发他们的创作欲望。在新诗人中,他们都喜欢徐志摩。他们喜欢他的诗,还有他那绚烂华美、“浓得化不开”的散文。尽管有些人对这都颇有微词,但他们还是喜欢,深深地喜欢。因为诗人是用真心去写、是用挚情去写,纯真的心加上优美的语言加上典雅的艺术构造构成了他独有的灵性和特有的才情。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秦梦比较偏向于浪漫主义,喜欢屈原的奔放不羁、李白的天马行空,但同时也很欣赏杜甫那“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沉郁顿挫,以及鲁迅先生那“一心要画出国民的魂灵,改造国民劣根性”的现实主义风格。看到今天文坛上很流行的一些新写实主义,她总觉得很是遗憾:虽然某些新写实主义也承袭着比较传统的写实手法,但从某个方面来说,却干着不折不扣的肢解传统文人的理想和追求的勾当。他们喜欢照直地不加任何修饰地记录个人的言行,喜欢采取镜面式的反映而几乎接近于自然主义,他们不允许一个人带有过多的理想色彩,只能活在“完完全全的现实中”。于是在他们的笔下全是一群忙于个人吃喝拉撒、柴米油盐酱醋茶的小人物的生存状态,有的象记流水帐一样的把它记下来。确实这最具有现实性,但与其要这种现实性,还不如用录像机把它摄下来倒来的干脆一点,能省不少的事,又非常形象。在这一些新写实主义里,不需要多少理想,有的只是现实;没有多少汉语词汇,给人以美的享受,倒象是一本俗语、俚语、粗言、脏话汇萃的口语大全。
       当她和江正原来到大街上的书店里、走到书摊上看到今天当代的种种文学书籍,当他们通过各种媒体知道哪个歌星、影星又在巡回演出、甚至又在签名售书,哪个文化人又在“批判”哪个文人等等这些象街头上的集市一样光怪陆离的现象,秦梦突然理解了罗曼·罗兰笔下的克利斯朵夫为什么会反感得在大街上哭起来。克利斯朵夫是一个平民艺术家,为了他的梦想,他只身来到了巴黎。可是他却看到巴黎物欲横流,到处是腐败的气氛。在他所珍爱的艺术领域里,文艺沙龙大谈金钱和作家的私生活,音乐批评家胡言乱语不懂音乐,学术团体只表现浮泛和生硬的理论,文坛充斥的是乱伦的描写,剧坛弥漫的是精神的卖淫。文人造作,政客只想到财产,无聊的人把艺术看做一种特许的淫乐。看看我们今天的文坛不也好不到哪去吗?秦梦想到这不觉一阵难受。文坛的风头竟被那早已风光十足的演艺圈人士占了去。今天这个大腕一本书、明天那个名人签名售书,一本又一本。书还没写出来,早就弄得个几百万被别人买走了。真正的好作品呢,却辗转反侧,无人识货。充斥于摊头摊尾的全是婚外恋、早恋、同性恋,比《金瓶梅》还要《金瓶梅》的东西,杂志封面如不春光外泄就很难卖得出去。她不明白,难道除了这些就没有可写了的吗?最令她难堪的是,老一辈的人一谈到这些就爱对他们说:“你们这些70年代出生的新生代作家们,除了会写酗酒、吸毒和滥交之外还会写什么?以前未婚生的还是纯种,现在未婚生的差不多都是杂种,跟洋人生的。”秦梦每次听到这,心里都不是滋味,只觉一阵悲哀。 一个“炒作”的时代、一个“作秀”的时代,一个什么都可以速成、速配的时代。专家是越来越多了,问题也越来越多了;药是越来越多了,病也是越来越多了;钱是越来越多了,离婚也越来越多了;谎言多了,真爱少了;休闲多了,乐趣少了;食物多了,营养少了;信息多了,沟通少了。天天眼前都是所谓的“大腕”们在那里粉墨登场。唉!真是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拥有几千年悠久文明历史的华夏大地如今只有一些侏儒在那里熙熙攘攘!
       秦梦鼓励江正原写作、支持他写作,同时她也不停地写。她希望他们都能写出好的作品,写出真正的70年代出生的青年人的理想与追求,70年代出生的青年人昂扬的精神面貌。因此,她不愿江正原背负那么多的重担、那么多的压力,她只愿他快乐,做他喜欢做的事。但是她发觉近来江正原都不愿将心中的苦闷告诉她,总是一个人闷在心里,尽管他表面掩饰得非常好。秦梦觉得她很有必要跟他推心置腹地谈一谈了。

       “正原,你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开心吗?”秦梦温柔地问他,一如她温柔的神情,一如她充盈着全是温柔之意的如水的明眸。
       江正原听后微微一惊。他不想让秦梦知道他心中的不快,他不想让秦梦同他一样背负那么多的精神重担,以免给单纯而快活的秦梦徒增烦恼。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竟让细心的她看了出来。但他仍强自笑道:“瞧你,我哪有什么不开心?有你在我身边,我又怎么会不快乐呢?你太多心了。”
       秦梦握住他的手,抬起头,用她那清澈如水的双眼盯着江正原的脸庞。不知为什么,江正原竟不敢正视她的眼光,把头低了下去。
       “多少艰难困苦我们都走了过来,怎么回到了家乡,你却再不愿把你心中的话对我说,让我跟你一起分担你心中的不快。难道你不再信任我了吗?”
       “不,不,我绝对不是,我只是”,江正原听到秦梦这样说,心里非常着急,差点语无伦次。自知情急之中又不慎说漏了嘴,于是就缄口不言。
       秦梦听他这样说,就知道自己心中猜测的没有错。
       “告诉我吧,说出来你心里会好受些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一定是觉得学校里没有多少人能理解你,想像中的工作跟实际中的工作相差太远,是吧?”
       江正原很惊讶,他没想到秦梦不仅知道他的不快,而且能一语道破他不快的原因 。
       他又怎会知道秦梦是花了所有的心思去了解他,希望能走进他的心灵深处;他又怎会知道这些日子来秦梦所见所感跟他又是何其的相似。他自以为自己很了解她,深爱着她,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这种了解、这种深爱远不及秦梦对他的了解、对他的深爱。
       既然秦梦都已猜对了,江正原也就不再隐瞒,将这些日子来一直郁积在心的话通通说了出来。情感的水库一旦放闸,那早欲渲泄的情感就会奔涌而出,以不可羁勒之势汇入到那能容纳它的更广大的湖泊中去。江正原此时就有这种感觉。他想说,他想大声地说,说出这许久来心中的烦恼、心中的苦闷;说出这心中的失落、心中的失望;说出这让他感到窒息的天、这让他感到窒息的地;说出这让人迷失方向的雨,这让人迷失本性的雾;说出这摧残灵魂的狂风,说出这扼杀生命的洪流。
       秦梦静静地聆听着,仔细地聆听着,任江正原向她倾诉。她庆幸,他今日说了。如果他不说,如果他继续憋闷下去,有一天一旦这些情感突然间无法抑制地爆发了,就只会如火山喷发一样不可料想;她高兴,他今日说了。虽然她看到他时而由于激怒,一张英俊的脸庞都已扭曲、变形,但她知道至少说出来以后,他心中或许会搬掉一块重石,他的脸即使再扭曲、再变形也不会再那么难看;她欣慰,他今日说了。她为他感到骄傲、感到自豪,他说出了她心中想说的话,尽管他显得过分激动。但那也正是他真情的流露,那也正是她欣赏他的地方,那也正是她所爱的江正原。
       江正原说出来了,说出来了这些一直象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令他感到这些毒液都快渗入到他的肌肤,使他生命消逝殆尽的人和事。说完之后,他的心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爽快,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顿时他觉得心下好受多了。
       秦梦心疼地望着心上人那渐已消瘦的脸颊,用手轻轻地为他梳理那不知是被风吹乱了还是因为愤怒而震乱了的头发:“委屈你了。”
       她知道以江正原的个性丝毫受不得别人的半点颐指气使,更不愿意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他跟她一样,忿恨物质利益扑灭了精神,权力手段毒化了人格,世故逢迎降低了格调,崇尚“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他们渴求自由,渴望生活而不为生活所俘虏,做着自己的主人。但是现在他却违心地去说一些他不喜欢说的话,做一些他不喜欢做的事,无非是为了融入这“大众”,无非是为了合俗,无非是为了这个家能好一些,能让她过得好一些。但是她不愿,她不愿让他低下他那高傲的头,成为这普通人中最普通的一员,那不是她所要的江正原,那也不是她所爱的江正原。她明白:人是不能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的,人是不能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的。理想和现实根本就是两回事。但最要紧的是不能灰心丧气以致颓唐失志。只要紧紧抓住自己的理想、追求,即使瞬间也是永恒。
       “正原,我明白你的感受,我同你是一样的。一切的烦恼皆因我们自己放不下。如果能真正放开来,那也就不会有什么烦恼了。你还记得杰斐逊所说的那句话吗?'There are two sides  to  every  question. If  you  take one side with decision and  act on it  with effect ,  those who take the other side will  of course resent your   actions. ’ (任何问题都有两个方面。如果你选择了一面并有效地采取行动,那么选择另一面的人自然会对你的行动怨恨不满)So, do what you believe is right 。(所以,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我们不必去在乎别人对我们的看法,你说是吗?我想你一定知道以后该怎么做。” 说着,她对江正原微微一笑。她相信江正原一定会对她的话心领神会。
       果然,江正原激动地拉着她的手,默默地看着她,眼中闪现出一种光芒,一种任何人看了都会感动不已的光芒。那是感激的光芒,那是兴奋的光芒,那是信任的光芒,那是两心相悦、两心相知的光芒。
       江正原突然间觉得秦梦除了美丽之外,全身还笼罩着一层光环。这层光环,令他相形见绌,使他渺小了很多。她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竟使自己的心胸豁然开朗,好似“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短短的几句话竟胜过了自己多日的苦苦思索,竟一扫连日来淤积在自己心中的阴霾。他觉得自己跟秦梦比起来真是相差甚远。
       他觉得他以前的想法是彻底的错了。以前他总认为女子是比较软弱的,至少比男子软弱。男子总是比女子要想得远一些、深一些、明白一些,女子最终还是得依靠男子的肩膀才能寻得慰藉、得到安全。殊不知,男子有时比女子更软弱,更需要关心、更渴望慰藉,而这时能给他最大安慰的恰恰是平日看起来非常软弱还要自己保护的女子。所谓柔能克刚真非虚言。在秦梦似水的柔情中,江正原得到的不仅是关怀、温暖、甜蜜、幸福,还有信心与力量,还有让他不断奋斗的信心与力量。他没想到象秦梦这样温柔、娇弱的女子竟是他力量的源泉。而一旦他离开了这个源泉,他就会不知所措,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正原,你不要忘了:你还有我们,你还有你的诗,你还有你的学生。”
       “‘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在你的故乡,在这生你养你的湘楚大地上还有你的祖先——我们中华民族的脊梁——屈原!”

           

       江正原第一次见到郑生华是在男生宿舍楼里。
       那一天晚上,他的几个学生也就是学校“朝阳”文学社的几个骨干成员请他到男生楼去坐一坐,顺便帮他们修改一下文章。难得这些学生对文学有这么浓厚的兴趣,江正原当然非常乐意。
       那时候正是6点多钟,大家刚吃过晚饭。宿舍楼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刚上二楼,江正原就听见一人高声叫道:“你有还是没有?”江正原不由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两个一高一矮的学生。那矮个学生背对着他,没看清楚样子,只觉头发是彩色的。那高个学生看起来倒也比较壮,但不知为什么却吓得一个劲地往墙边靠,然后又往墙角移去。只听那矮个学生又大声说道:“快点拿出来。”高个学生被逼到墙角,无路可走,一副又惊又怕的神情,极不情愿但又无可奈何地把手伸到衣服口袋里,慢慢地拿出钱来交给了面前这个比他矮很多的人。在给钱的时候,这高个学生的手都在发颤。
       “他妈的,你这个臭小子,有钱还给老子装蒜!这半天才给老子拿出来,你欠揍。”说着,一记清脆的耳光就重重地落在了高个子学生的脸上。
       江正原忍不住了,立即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矮个学生的手,喝道:“你这是干什么?你是哪个班的?走,跟我到保卫处去。”
       “嘿嘿,你是哪根葱,敢来管老子的闲事?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也欠揍?”那矮个子一脸怒气。
       在灯光的映照下,江正原这时才看清楚了那矮个学生的模样。
       他穿着一身皮衣,浑身上下都吊着一些金属链,头发五颜六色,而且一根根的都粗粗地立起来,连耳朵边的几根都似乎想往上窜,活象一只火鸡,就跟美国中学校的蓬克一族差不多。要在平时,江正原可能一见就会忍不住大笑,但他现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觉怒火攻心。
       那矮个学生仔细盯着江正原看了一看。他好象认得江正原似的,口气立即缓和了不少:“我以为是谁啊,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的,原来是“江诗”啊!”。他把那“江诗”的音叫得非常怪,一听就知道他叫的是“僵尸”。
       江正原再也忍不住了,他还没见过这么顽劣的学生:明知道自己是谁,居然还这么嚣张。
       还没等江正原发话,那挨了打的高个学生一把拉住了他:“江老师,我们走吧!”
       “这怎么行!他打了你,总要说清楚才行。”
       “我没事,是我欠他钱,我该打。”他不由分说地拖着江正原就往楼梯口走。
       “听到没有,江诗,是他欠我钱,你充什么英雄好汉?”那矮个学生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江正原正要回去跟他理论,他的那几个文学社的学生都来了。有一个小声对他说:“江老师,别理他,咱们走吧!”然后大家一起把他拽上了五楼。隐隐约约地江正原还听到那矮个子在后面对几个人说:“哥们,你们知道吗?这江诗的女朋友还真漂亮………”

       一直来到509室,江正原才获得自由,他的那几个学生终于放开了手。
      “你们这是干什么?”江正原抬眼看到那高个学生还在,就一同问道:“刚才那个五颜六色叫什么名字?你们一个个都欠了他的钱吗?怎么怕成那样?”
       “他叫郑生华。江老师,我没欠他钱,是他逼着我给。”高个子男生回答道,眼圈立刻就红了。
       “郑生华,郑生华”,江正原只觉这个名字好熟悉,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或听过。
       “他爸是公安厅副厅长。”他的一个学生代强接着补充道。
       江正原顿时想了起来。那还是几个月前他刚来没多久,冉兴强交给他一张纸符(他一直称它为纸符),那里面第一个名字就是郑生华。他恰好也只看了那么一个名字。
       “郑生华又怎么样?他总不能无法无天吧!”江正原一听更来气了。他生平最恨这种仗着家里有权有势就胡作非为的人。大学里他们学校也有这种公子哥儿,但也不象郑生华这样蛮不讲理,随便打人还任意辱骂老师。
       “他就是这么无法无天。”另一个学生钟奈气愤地说:“他仗着他爸爸是公安厅副厅长,副校长是他叔叔就胡作非为,没人敢惹他。他成天都找我们西区的人麻烦,只要他高兴。有时他叫你去帮他跑腿买东西,有时他直接向你要钱。你帮他买了东西只能算是孝敬他,他是不会把钱给你的。你给了他钱也要挨打,你不给更要被打。东区的那些人差不多都是他的狗腿子。我们西区的人基本上都被他们打光了,不管是高年级的还是低年级的。”说着,钟奈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什么?你们都被他打光了?”江正原大惊。“什么叫东区,什么叫西区?”
       “东区就是那有钱有势的人住的地方,就象我们这一楼,从511数过去全是。西区就是我们这平民老百姓、无权无势的人住的地方。”
       “谁这样安排的?怎么会这样安排?”江正原不仅是吃惊,简直就是震惊,这不明摆着把人划分成三五九等吗?真是岂有此理!
       “除了学校还会有谁?”
       “学校说那叫便于管理,以免引起纠纷。你们听听,这叫什么歪道理?”
       “就是,真不把咱们当人看!”
       “我看,应该给学校那些头儿也分区。”
       “谁来管我们这些没人要、没人疼的苦命孩子?”
       学生们七嘴八舌,都气愤不已,真象是炸开了锅。
       “你们没反映过吗?”
       “反映,怎么没反映?反映了要有人听、有人管、有人替我们做主啊!”

       “那你们怎么办?难道天天被他们打?”
       “那倒不至于。惹不起,躲得起。尽量跟他们少见面,尤其是郑生华。没有了他,我们这幢楼肯定会清静不少。”
       “就是。郑生华是头号坏种子。早知道这样,我们就不来这个学校读书了,学费又贵。那些什么附读生、自费生全都跟他差不多,都是有点来头、有点门道的。一个班上这种附读生、自费生就占了一大半,这哪叫什么学校?我们真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大家接着又是一阵叹息。
       江正原的心一阵沉重,一种无言的悲哀袭上了心头。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活得累、活得苦,感叹不为人所理解。仅就这么一点,心里就烦闷不已,觉得自己好像就是天底下最不幸的人。想想看,眼前的这些学生,他们所过的不是比自己更苦吗?江正原突然间觉得以前的自己其实也是一个只知道考虑自己的自私自利的家伙。
       “江老师,您千万别去碰郑生华,他真的不好惹。上一次冯老师都被他打了。”
       “什么,冯老师是被他打伤的?”江正原心里一凛。冯沙民也是一个才来没多久的年轻男老师,因为他教的是机械工程方面的课程,所以两个人不怎么熟。前几周听说他被人打伤住了医院,至今都还没出院,没想到却是被郑生华打伤的。
       “这叫什么年头,学生打老师也没人管。”
       “谁叫他爸官当得大呢!”
       “妈妈的,我要哪天发达了,我第一个就革他的命!革他全家的命!”
       “你少当阿Q 了!”
       学生们还说了些什么,江正原是一点也记不得了。他脑子模糊起来,越来越模糊。他只觉一阵寒流袭击了他,全身上下都象浸在冰水里一样,四肢都快僵了。过了一会,他的牙关停止了发颤,他的身躯停止了发抖,他的血液开始凝固,他的意识开始消失,他的幻梦开始破灭,他的心灵开始僵死。
       那一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谈文学,也不可能再谈文学。
       那一天晚上,江正原早已准备好给他们讲的枝上柳绵、天涯芳草、白鸟飘飘、绿水滔滔、颗颗红豆、片片枫叶都如那海滨初度的海潮渐次的消翳,只剩下一些让人遐思的海砂偶尔的回响。
       那一天晚上,江正原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他干脆起身来到桌前,提笔写下了这样一首诗: 

                                          同        情

                    苍穹,你告诉我,黑云何时才能散尽?
                    大地,你回答我,苦难几日方可暂停?
                    炎帝,你可知你千余年的辉煌已成冰凌?
                    黄帝,你可知你优秀的儿女全已遭囚禁?
                    山风,我要借你的风,吹走那可怖的黑影;
                    谷雨,我要借你的雨,冲刷那污浊的泥泞。
                    黄金,我要用你的亮,刺射那贪婪的眼睛;
                    明星,我要用你的光,照穿那无耻的心灵。
                    即使风停、雨住、金尽、星散,
                    同情也永远是那不尽的黄金、不昧的明星!

      

       江正原再一次见到郑生华是在新学期伊始的课堂上。
       下学期刚开学,江正原就给他们通讯、电子、工业工程等好几个班上《大学语文》。
       那天,他由苏轼、辛弃疾的豪放派词作自然讲到了那典雅精工、别是一家的女词人李清照的婉约词,讲到了那本色当行的“易安体”。在给大家讲李清照的词风以南渡为界,明显地发生了变化时,他提到了她少女时期曾写的一首《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他正讲在兴头上,突然看到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坐着的郑生华和身旁的一个女生正搂搂抱抱,做着一些过分亲昵的举动。本来上课这些小情侣黏在一起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早已司空见惯,可象郑生华这样旁若无人,公开做些如此“出格”的动作他倒是头一次见到。江正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大声说道:“郑生华,你能不能谈一谈你对这首词的看法?”
       只见郑生华放开身边的女生,慢腾腾地站了起来,一副惊扰了他好梦的模样。他有点怒意,又有点不耐烦,头一甩,耳朵上的两个大耳环也跟着不停地晃,然后很不屑地说:“这首词有什么了不起,人人都会作个十首八首,不信我就念给你听听。”
       这下江正原倒是颇感意外。他本以为郑生华会一问三不知,没想到他却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而且口气还这么大,这么狂妄。他倒也想听听郑生华能作出个什么词来。                                       
       郑生华又甩了甩头,然后摇头晃脑道:“不计醉酒次数,昏昏不知去处。醉后哪识路,误入宿舍深处。欲吐,欲吐,惊起鸳鸯无数。”
       他刚说完,大家都哄然大笑,整个大阶梯教室一片沸腾。笑声、哨声、咳嗽声、喘气声,最后还响起了掌声交织在一起,整个课堂顿时大乱,比夜市还要热闹。
       江正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词,他早就听说过了,郑生华不过是略微改了改。但可恶的是郑生华竟然在课堂上说这个来哗众取宠,故意扰乱课堂秩序。不过说到底也是自己的错,不小心竟让他钻了空子,弄得课堂一团糟,无法收场。江正原真是后悔不已。
       好不容易大家激动的情绪才平静下来。江正原刚要开口说话,没想到郑生华又乐滋滋地接着说起来:“江老师,听说你是个诗人。据说诗人都是比较浪漫的,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生活经验啊?是醉酒欲吐的经验还是那床上鸳鸯的经验?”
       才平息下来的教室立即又笑声大作,气氛比刚才不知热烈多少倍。“你”,江正原气得都快说不出话来了。郑生华得意地看了看四周,看了看他制造的这种活跃气氛,然后抬着头笑眯眯地望着江正原,一副极为过瘾、极为得意的神情,还带着几分挑衅,竟自哼起歌来。
       江正原怒不可遏,眼看着自己成为大家的笑料,也不知该怎么办。正在这尴尬之际,下课铃响了。江正原也似乎象找到了救星,长长地嘘了口气。要不是这铃声解救了他,江正原还真不知怎么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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