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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归程(第三章【4】)作者:黎阳   发布时间:2011-02-09   阅读次数:3468  【返回上一页

    

       第二天清晨,江正原就穿过了那狭窄的小巷来到了谢老师的家。
      
谢老师的家还是同以前一样那么狭小、那么简陋,房内显得凌乱而拥挤不堪。但谢老师的人却明显苍老了许多、憔悴了许多,头发上也竟出现了一片斑白。师母冒莲的精神也明显大不如从前那样好了。
       谢有初见到江正原非常高兴,一坐下就拉着他的手不停地问长问短,直到冒莲说:“你老拉着正原的手叫正原怎么喝茶啊?”他才恍然大悟似地将手放开,然后一个劲地招呼江正原喝茶、吃点心。
       看着谢老师有如慈父般的面孔、感受着他温暖的话语和殷切的关怀,江正原的心里泛起了一种莫名的冲动。他想哭,他很想哭,他很想象小孩子一样扑入谢老师的怀中,向他诉说心中的委屈,向他诉说心中的痛苦。他只有在这里能找到另一种慰藉,另一种关爱,另一种连秦梦也不能给他的那种慰藉与关爱,一种男子汉自尊受到严重打击、需要有人抚平这种创伤、重新赐给他活力与力量的慰藉与关爱。而这种慰藉与关爱只有自己最尊敬、最信任的长者才能给予,他这样认为。因此,与其说是他去看望谢老师,还不如说是谢老师去看望他。现在,他已经觉得满足了,非常满足了,这时他才记起自己此行的主要目的。
       “谢老师,听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到底是哪不舒服,现在怎么样了?”
       “还不是老毛病——肩周炎,现在都好多了。”
       “岂只啊!他咽炎又犯了,你没听到他说话都是哑的吗?眼睛也快不行了,越来越花,真是老了!”冒莲大声地对江正原说。
       “谢老师,我是觉得您声音不大对劲。唉!瞧我,还让您跟我说了这么久的话。”
       “不要紧,不要紧,不要听你冒老师胡说。我见到你,别提有多高兴了。我看到你报上发表的那些诗歌和文章了。写得好,写得好,有才气!唉!真是‘芳林新叶催陈叶,流水前波让后波”,吾辈老矣,一切要看你们后辈的了。”
       “谢老师,您说哪里话,您太过谦了。对了,映红怎么不在家?”谢映红是谢有初的独生女儿,正在念大学。
       “谁知道,说是要进行个什么社会调查,这个假期也不回来了,弄得我们这老两口饭都吃不香。”冒莲有点埋怨,但思女之情溢于言表。
       “映红快毕业了吧?”
       “毕业,还有两年才毕业。唉,这年头是没读大学也愁,读了大学也愁,这工作不好找啊!哪比得上你们现在都已工作了。一年是一年的样,谁知道再过两年又会变成个什么样。我们年轻时是一颗红心向着党,一切听从党的号召,党叫我们晚婚,我们就晚婚;党叫我们晚育,我们就晚育,谁愿当落后分子啊!所以呢,映红现在才读大二。我们模范拥护、遵守、执行党的政策,可是现在的政策啊,使你那个一心做奉献、甘当人梯的谢老师连快退休了这工资都涨不上去,跟我这个教小学的差不多。”冒莲没好气地说着,很是忿忿不平。
       “这是怎么回事?”江正原感到很奇怪。要知道,从他那会读书起,谢老师就一直是优秀教师、优秀班主任。他所教的班、他所任的课学生的平均成绩哪一次不是高出全年绩平均成绩好多分,甚至有很多次都是十多分。
       “说来说去,也是你那个老实谢老师的错。就比如说这会吧,涨工资的工作年限划在67年。凡是在67年9月前参加工作的都可以涨一级,67年9月以后的就不行。你那个谢老师呢,明明是9月份以前就报了到参加工作,他那时却偏偏在表上填了个68年1月。为什么呢?他说他那一段时间学校要编校志、搞调研,正好就抽着了他,于是他正式给学生讲课的时间是从68年开始的。你说他是不是脑袋有包?他的那些同学呢,一个个是68年工作的,也填个67年9月参加工作;就算是9月以后工作的,也统统想尽各种办法,全都改了过来。就你这个谢老师管都不管,好象不是他的事似的。要不是我催着他,他问都不问一下。学校让他去找教委,报告都打了老半天了,上面连个动静也没有。我正想让他明后两天亲自去教委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样吧,谢老师,我陪您一起去好了。”江正原接着说道。想到能为自己最尊敬的老师办点什么事,他觉得非常高兴。
       “有你同他一起去,我自然最放心不过。”冒莲也高兴了。“唉,他一门心思都铺在他的‘桃李’身上,可象你这样还记得到我们的‘桃李’又有几个?有初教得那么好,大家有目共睹,可涨工资从来都没他的份,不管是3%也好,5%也好,边都沾不到。为什么呢?他既不是校长党,也不是主任党,又不是会计要管他们的帐,谁会睬他呢?唉,他们这个学校啊!”冒莲直摇头。“说别人,自己的学校还不是一样,反正只当个两袖粉笔灰的平头教师就只会是那清水挂面一条——没味。”
       江正原听后,再想一想自己的学校何尝不是一样,也觉得没味。
       “你的谢老师还是那样: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冒莲一阵叹息。
       谁料谢有初听后竟笑了起来:“唉!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
       江正原听后只觉心中一阵激荡,不由地对老师肃然起敬。 

       第三天的早晨,江正原陪谢有初来到了市教委。
       领导们的办公室门窗紧闭,显然还没来上班。
       江正原看到隔壁综合办公室的门是开的,就陪着谢有初一起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大约有五、六张办公桌,里面却只有两个年轻女郎坐在那里化妆。江正原他们走进去后也没引起她们的丝毫注意,仍然各自对镜涂抹。
       江正原他们在门边的会客椅上坐了一会儿,看到这两个女郎还是没有什么反应,那个穿着粉红连衣裙的女子还正在聚精会神地勾着唇线。江正原忍不住朝她走了过去,很有礼貌地问道:“请问贾主任”,他话还没说完,那个女子手中的唇线笔突然一抖,唇线就歪了出去,显然是由于太专注了而猛然受惊导致的。这个女子顿时火气就上来了:“你叫什么呀叫?你没看见我在干什么吗?让你在一旁呆着,你还不知好歹,话这么多。”说着,她气呼呼地从桌上拿起香巾纸擦拭那画歪了的地方。
       “你”,江正原也生气了,一个男子汉被一个女子平白地数落一顿,任你再好的涵养也不会不动气。
       江正原正想回敬她几句,谢有初走上前来拉住了他,还满脸堆笑地对那个女子说:“同志,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贾主任今天什么时候会来?”
       “什么同志、同志,今天这个时候还叫同志,真是一个老土。”这个女的伶牙利齿,声音是又尖又亮,整个办公室都听见她的声音在回荡。
       “你也太不象话了,这是什么态度?”江正原火了。
       “我什么态度”她刚要说下去,对面坐着的那个女的急忙说道:“算了,算了,小事情嘛!”接着她对谢有初说:“贾主任今天是不会来的,你们没跟他预约吗?那只好说声对不起了。”说完,她也径自涂抹起来,还朝着那粉红裙子说:“敏儿,你看这种颜色怎么样?”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走进来:“池敏,贾主任来了,你还不快去报你那天的费用。”
       “是吗?”那个被称做池敏的粉红裙子立刻从抽屉里拿出一大堆票据,匆忙地走了出去。
       江正原和谢有初听说贾主任来了,便没有再说什么,跟着也就出去了。
 
       来到贾星态的办公室,这位分管教师职称、评级、工资等的副主任的办公室,这位曾经也在谢有初任教的学校当过副校长,虽然为时很短的贾主任的办公室,江正原他们受到了热情的接待。
       “谢老师,您请坐啊!好久不见了,您精神还是很不错嘛!”
       贾星态还亲自给他们二人各倒了一杯水。
       池敏对贾星态说:“贾主任,您先把字签了吧,这是那天我们支付的招待费。”
       贾星态从池敏手中接过了票据。他看都没看一下就大笔一挥,在一大叠单据上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个字:同意支付  贾星态。
        池敏拿着票据刚要走出去,贾星态又把她叫住了:“你记着把‘兰桂坊’我签的那张单给付了。”
       “好的”, 池敏答应着走出了办公室。
       “谢老师,不知您今天来有何贵干?这位又是?”贾星态很殷勤。
       “这是我的学生,江正原。他现在也是教师。”
       “噢,原来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江诗人啊。他是您的学生啊,难怪,难怪,名师出高徒嘛! 谢老师您教出来的学生是不简单哟!”
       谢有初憨厚地笑了,他为有江正原这样优秀的学生而感到骄傲与自豪。
       “贾主任,我给您打的报告您看到了没有?我的情况您也是最清楚、最了解不过的了。”
       “什么报告?”贾星态一脸茫然。
       “就是这次涨工资的那张报告。”谢有初很有点不好意思。这么多年来,他从未把心思放在个人的这些利益上来,多少次没涨成3%和5%,他都没吭声,事后尽被冒莲数落。这次也是因为看着昔日跟自己一起工作的同学、同事都涨了上去,连才出来工作几年的一些学生都比他拿得高,他这才想问一下。他也并不是为了那每月的几十元钱,他还没把这个看这么重,而是想弄清这到底是怎么一会事,求个道理,要个说法。凡事也还是得讲个“公平”二字嘛!
       “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我记得这张报告。您说”,贾星态立即拍了一下脑袋,好象他确实想起来似的。江正原真觉得他是在惺惺作态,跟他名字一样。
       “我也是67年9月前参加工作的。”
       “那就该涨啊!”
       “只是我当时在表上填的是68年1月。”谢有初已经看出来他根本没有看过自己的那张报告,但他还是满怀希望地将自己的情况陈述了一遍。他相信、他也认为只要将原由向贾星态说明,这件事就会迎刃而解。因为贾星态也在他学校里当过一段时间副校长,自己的基本情况、自己的工作态度、自己的工作业绩他应该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然而,事情跟他料想的恰恰相反。
       贾星态面有难色地对他说:“谢老师,这恐怕不好办吧!这可是您自己填的。”
       “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不是。但是跟我一样也弄错了的同学、同事全都把时间改过来了,就连工作比我晚好几个月的也已经涨了工资了。”
       “那不一样,他们那些是别人填的,当然可以改。”
       “贾主任,您也知道的,我都工作了这么多年了,马上也就要退休了,难道还会为这点跟您说假话不成?”
       “哎哟,谢老师,您不要跟我比胡子长好不好?我知道您资格老、教龄长、工作好,但这件事我也是没办法啊!” 贾星态站起身来,俨然有送客之态。“这个国家档案法有明文规定是不能改的,哪个敢违法?我们这些共产党员更应率先垂范、奉公守法,所以即便是您,我也不能卖您这个交情。再说,您老人家都要退休了,何必还去争这些呢?您一向是两袖清风,何不清风到底,也给后辈做个榜样嘛!”
       江正原只觉一股怒气在体内升腾:你贾星态不管也就算了,你何必在那里惺惺作态,竟说些冠冕堂皇,让人听了都作呕的假话。想着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到老了、快退休了还受这帮家伙的鸟气,江正原再也忍不住了:“贾主任,你也是原来我们学校出来的,你就不摸摸良心问问,你这样做对谢老师是不是太过分了。你到底还有没有感情?”
       贾星态听了以后脸上顿时变色,随即又缓和了下来,振振有词:“江老师,你是一个诗人。诗人的感情向来是比较丰富的。但是今天我们需要的是理智,要用理智去战胜感情。”
       江正原只觉头皮一阵发酸,不是发麻:他的水平真高,还说要用理智去战胜感情。他正想往下说,谢有初拉住了他。谢有初知道跟这样的人说话,多说也是无益。他拉着江正原,很有风度地对贾星态说:“打扰了,告辞了。”
       “慢走,不送。”
       他们在走廊上隐约听到两种声音:
       “贾主任,这怎么办?”
       “这还不好办?把数字改过来就行了。这个都要问。”

         

        江正原本来是想在谢老师这里寻得慰藉的,但现在他却没有寻得一分的慰藉,反而更加深了他的迷惑,加重了他的苦恼,“这还不好办?把数字改过来就行了。”这些话老萦绕在他的耳旁。他笑,他大笑:法,档案法。究竟什么是法?对有些人来说就是法,只字都不能动;对有些人来说就不是法,可以任意修改。对某些人来说,你得把它当作金科玉律;对某些人来说,这就是他家的条例。别人填了可以,你填了就不可以;别人可以改,你就不能改。一向都说“一切从实际出发,一切以事实为准绳”。既然如此,那么事实确实存在,又为什么要变着法子将它彻底抹煞,最后还得给它带个好看的高帽子,让你无话可说;让你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
       江正原想写诗,但当他提起笔来,那些头像、很多很多的头像,连同大学时代的一些头像都在他眼前不停地晃。他们向他招摇,他们向他诎笑,他们嘲弄他不可理喻,他们挖苦他是一个异端,因为他是一个诗人。他们说他感情丰富,他们说他处于迷乱的癫狂,也因为他是一个诗人。所以,他不知道他还应不应该写诗,应不应该成为一个诗人。诗,又有什么用,它除了能抒发心中的感情之外又有什么用。要守候这神圣的殿堂,就必须忍受寂寞与尴尬。在市场经济无往不胜的今天,它已经被排除到社会生活的边缘,陷入了无人喝采的深渊。纵使盛唐再现,李杜重生,它又能怎么样?它又能改变现有的一切吗?不合理与不公正依然存在,任你用笔墨大声地呐喊、大声地疾呼,它依然原封不动地存在,因而它也变得合理与公正起来。
       江正原心中坚定的信念再一次受到猛烈地撞击。他意识到无论如何,诗啊、文啊这些都是比不上钱与权的,因为钱与权可以办太多的事。它可以使错的变成对的,黑的变成白的、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贞女变成荡妇;它除了让香车宝马这些死的物任由它占有与支配外,还可以使各种各样的这些活的人听从它的指挥和差遣;除此之外,它还可以让神圣的法听从它的使唤,成为它忠实的奴仆;同时它还可以让高尚的国家、民族臣服于它的脚下或成为它手中的玩物。想到这,江正原又觉得一种羞耻感袭击了全身。孔子的“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王勃的“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又在质问着他,又在鞭打着他,又在灼烧着他,令他不知究竟该何去何从。他觉得他快到十字路口了,是东是西、是南是北、是阡陌还是纵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开始有些彷徨了,他觉得自己已象海明威笔下的“迷惘一代”。

       他的困惑还没有结束,谢老师家里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故又让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祸不单行”。“祸不单行”不是他江正原的专利,而好象是他这一类人的专利,这类有着火热的心、炽烈的情、幻想着用善良之珠泪去浇灭邪恶之烈火的人的专利。
       师母冒莲在桥边被小车撞倒了,肇事者就是交通厅某官员的家属。他们几个电话就把这事给摆平了。好心者提醒他们去找目击证人,他和秦梦同着谢老师千辛万苦终于找着一个目击此事件的三轮车夫。三轮车夫义愤填膺,拍着胸膛答应第二天跟他们去交通厅做证,但结果是人去车空,不见影踪,而且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在这附近露过面,竟似春梦了无痕,在这个地方消失了。
       谢老师还没有从这悲痛中缓过神来,女儿映红又在社会调查中和几个同学在列车上被歹徒刺伤。
       谢老师老泪纵横,悲痛不已,竟也一病不起。多亏了亲朋好友以及江正原、秦梦二人的精心照顾,他们一家才渐渐地好起来。

       江正原悲愤得已经写不出来诗了。
       他对着深邃的苍穹,重复地念着他以前写的那首《同情》。
       他高喊着:“炎帝,你可知你千余年的辉煌已成冰凌?黄帝,你可知你优秀的儿女全已遭囚禁?”
       炎帝和黄帝都没有回答他,回答他的只是那如死一般的黑夜和寂静。

 

      

 

 

       光阴似箭,似水流年,转眼间一年又快过去了。
       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江正原依然很努力地工作着,但他基本上没怎么写诗了。每当秦梦问起他近来的诗作时,他总是说自己工作很忙。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激情和感触来写诗了。
       他上了很多节课,还四处兼职。他想多挣点钱,他想让秦梦过好一点,他想早点和秦梦结婚,早点有自己的房子,早点有一个属于他们二人的温馨的小家。他憧憬着、他期盼着这一天的早日到来。他和秦梦那伟大的大理想、大目标在他的脑子中越来越模糊,现在他的心里更多的是这不可缺少的小理想、小目标。
       江正原的课教得非常好,各方的好评如潮,连他自己曾经很想从事的新闻行业的记者也来采访他了。他真没想到自己当老师竟会是如此的优秀。秦梦还笑言:“我这个最想当老师的却没有你这个本不想当老师的人教得好。”
       江正原的学校又新修了一批教师房。作为青年教师中工作成绩最突出、最优秀的江正原理所当然的可以在为数不多的青年公寓里优惠购得一套二室一厅60多平米的新房。
       “新房,新房”,江正原高兴、激动得心都快跳了出来。他梦寐已求的房子终于快有了。还不到两年时间,他终于可以和心上人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共筑爱巢。他希望搬进新房的那天就是他和秦梦携手走入洞房的日子。新屋妆成娇侍夜,红袖添香夜读书。江正原满脑子都充盈着美好的如诗如画的幻想,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他干起事来更有活力了,他教起书来更认真了,他又开始写诗了,一连写了好几首,而且还写了一首旧体诗,想象他和秦梦新楼中的生活。

                                                 新楼作伴

        人逢喜事精神爽,簇簇黄花正当行。醉倚新楼邀明月,梦中红颜舞霓裳。

        红袖添香夜读书,卿正欣喜吾欲狂。携手相看徘徊处,知音鸳侣共徜徉。     


       但写完之后,他发觉他的才情明显不如以前了,退步了很多。他还是很有些懊恼。

       正当江正原沉浸于美丽的新房梦时,无情的现实再一次将他的这一梦幻击得粉碎。
       当校长很遗憾地告诉他这次青年公寓他没有权购买,当他知道原本应该属于他的那一套新居室被团委书记赵竣占有了,成了人家的新房时,江正原真不知自己是怎样走出学校的。
       他在大街上游荡,他不知应该往哪去,他不知哪里才是他的家。他的梦又破灭了。本来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却突遭一阵暴风雨的摧残,摧残了它的一切。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的梦又破了?为什么梦破的总是他?他本以为只要自己有能力、有才华就行了、就可以了,就足以弥补家庭条件的劣势,就足以使他熠熠生辉。他不想跟别人做过多的名利之争,他只要求自己应有的、应该得到的正当的权利。而现在,就连这些正当的权利也给人剥夺了,也被人掠取了。他不想做一个神仙,他只想在地上安安分分地做一个人,但命运却一再苛薄于他,一再压迫于他,让他想安分做人这一极为普通而微小的要求都不能达到。为什么,为什么做人就会这么困难,难道他江正原人生词典中除了痛苦之外就再没有别的名词了吗?而这一切就只因为他没有钱财、没有权势;就只因为贪婪搂抱着正义、妒忌威逼着同情、暴力侵凌着人道,黑暗践踏着光明。
       他快晕倒了,他快晕倒在大街上了。
       现在是五月的一个下午,一个艳阳天明媚的下午,而他的心上却是阴云密布,如同死灰。阴霾笼罩都不足以形容他此时的心境,他只觉是“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梦儿,梦儿,我对不起你,我真没用。”他不断地呢喃着。
       想着梦儿,他又跌跌撞撞地来到了秦梦的学校。他要见她,他现在最想见的就是她,他要向她道歉: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的没用、自己的无能,他愧对她,他愧对这位梦中神女,他愧对这位情深意重的红颜知己。
       秦梦不在办公室,她正在上课。江正原又失魂落魄地往她上课的教室荡去。
       刚穿过天桥,走至楼梯口,江正原就听到了秦梦那熟悉的声音。
       “不难看出,中国最大的需要,是道德的或精神的复兴,智力的复兴次之。只有智力的开发而不伴随道德或精神的成就,决不能满足中国永久的需要,甚至也不能帮她从容地应付目前的危机。”
       江正原混沌的头脑中想不出秦梦为什么会给学生们讲起1896年英国传教士傅兰雅在其《教育展望》中所写的话。
       他只听秦梦继续说道:“爱因斯坦曾说:‘用专业知识教育人是不够的,通过专业知识教育他可以成为一个有用的工具,但是不可能成为和谐发展的人。’只具有专业知识,而没有一定的理想、道德、情操的‘人才’是没有用的。他既可以为我所用,也可以为他人所用,甚至于沦为他人的工具,因为他缺少判断的价值和标准。所以,人文素质教育是实现人的全面提升、全面解放的必由之路。对于我们今天的中学生来说,多了解一些祖国的历史文化,特别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对于我们继承中华民族辉煌的文明遗产,追求刚健昂扬、超迈博大的人生境界,丰富健全的个体人格、高尚充沛的审美素养,甚至对于科学的创新、思维的变革、技术的发明都有积极的作用。”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只听一个学生说道:“老师,您的话我不完全同意。人文知识固然重要,但科学技术更不能偏废。从鸦片战争起,中国就开始了她的那一段屈辱的历史、一段和着血和泪的历史。中国险遭瓜分豆剖、亡国灭种。为什么呢?就是因为我们还做着‘天朝上国’的美梦;我们鸦片缠足、贪污腐败、人心堕落、社会滑坡;我们的大刀长矛敌不过人家的坚船利炮。一句话,就是因为我们的科技落后。正如鲁迅先生所言:‘与其崇拜孔丘关羽,还不如崇拜达尔文易卜生;与其牺牲于瘟将军五道神,还不如牺牲于Apollo(阿坡罗)。’”
       “是啊!弱国无外交,国强才可能有你立足的地、说话的份。只有国家富强、人民富裕才可能谈得上哲学、文学、艺术这些人文学科。李杜诗篇为什么万口传,那就是因为他们生在唐朝,生在国力强盛的唐朝。假如李杜是生活在今天的话,无论他们是怎样的天纵奇才,也是绝对不可能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
       “是啊!说得很对!”学生们大都随声附和。
       不错!江正原觉得学生的话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纵使自己是李杜重生又能怎么样?现有的一切他都无法改变。大的不论,现在就连房子这种小的、生活必需的他都没有,都被人家占了去。想起房子,江正原的心里又是一种钻心的疼痛,他无力地靠在墙边。弱国无外交,人弱被人欺。自己没有钱财、没有权势,就只有落得这种田地,落得泪水只有往肚子里吞的田地。他又想起了谢老师。谢老师,谢老师可谓是百里挑一、有口皆碑的好老师。可结果呢?结果是妻子被撞、女儿受伤、自己生病,最可笑的是到那个时候他的那一级工资仍然涨不上去,因为一切都要照章办事,不合法的事不能做,要树立良好的社会风尚。那么家中搞枕头风、任人搞裙带风、办事搞拖拉风、汇报搞虚报风、公款搞吃喝风、对上搞献媚风、对外搞崇洋风、学习搞一阵风、批评当耳边风就是良好的社会风尚 吗?他们说自己是共产党员、优秀教师,要讲奉献,要给青年带个好“头”。那么那手里捏着大烟头、威风凛凛走前头、摄像机前抢镜头、听取汇报点点头、听到吹捧喜心头、碰到难题皱眉头、解决问题摇摇头、酒席桌上划拳头、酒后搂着花枕头就是带的好头吗?他们要自己率先垂范,要一切围着学生“转”。那么他们自己呢?上午围着车子转,中午围着盘子转,下午围着牌桌转,晚上围着裙子转,上班围着领导转,下班围着关系转,回家围着儿女转,在外围着情人转,急得老婆打转转。江正原觉得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下去只怕自己就会晕倒在这楼梯口、教室外。
       教室里面仍然热火朝天。
       “对!现在是谁强就是谁的天下!全球化,全球化,就是全球美国化!肯德鸡、麦当劳的快餐,好莱坞的演员,Michael Jackson (迈克尔·杰克逊)、 Whitney  Houston(惠特尼·休斯顿)、Mariah Carey(玛丽亚·凯里)的唱片,微软的软件产品、摩托罗拉的通讯市场,还有多很多,包括我们现在象疯了一样去学的美式英语都是因为人家发达,科技经济领先,你比不过人家。”
       “别说老美了,连东瀛都不得了。去年桥本龙太郎公然以‘内阁总理大臣”的身份参拜靖国神社,今年初日本官房长官木尾山静六公开否认日本强迫亚洲妇女充当慰安妇。”   
       学生们都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 。
       只听秦梦大声地说道:“同学们,你们的心情我了解,你们说的也非常有道理,这些也正是我以前所经常思考的问题。精神之于物质的历史关系,国家民族永久利益之所在不仅是我们现在才来探讨的,许多年前无数仁人志士就在不停地思索、不停地追问、不停地探究。大家都知道近现代中国社会发展确实落后于西方,落后于西方很多年。直接的表现就是科技和生产力的落后,正如李萌同学所说的,我们的大刀长矛敌不过人家的坚船利炮,我们的小农业手工生产更无法与人家的大工业机器生产相比。但是这些仅仅是表面上的现象。我们想过没有,它的根源究竟是什么?我们应该从先前的文化机制和精神状态中去寻找。思想僵化与精神文化的贫困才是导致社会发展极其滞缓的根本原因。”
       江正原听到的是秦梦那激动不已的声音,连他都有些惊讶的激动不已的声音。
       “我们悠久的文化以春秋战国时期最为辉煌,成就空前。活跃在二千多年前的先秦诸子,奏响了我们中华文明的序曲。他们在人与自然关系的大背景中百家争鸣,以探究人的生命价值为起点,以追求理想人格为目标,以谋求各人在社会和谐中的恰当责任为归宿。正是这些思想,铸就了中华民族的主体精神和主流文化。思想界的活跃、巨人们的辈出,奠定了深厚的基础。此后虽有两汉“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但接着就是魏晋南北朝儒佛文化大交流,激活了中国精神文化的创造力,为唐宋文学艺术创造高峰积聚了力量,终于使得唐宋文学艺术走上了巅峰,光耀千古。自唐宋以后,我们思想理论上的贫困现象就日益突出,精神文化逐渐失去了创造力走入了低谷,特别是数次被外来暴力征服的惨痛体验,中国文化人在专制暴政压迫下辗转反侧,失去了其思想的独立性,精神疲软到了极点,只会用佛老哲学保身活命,用孔孟之道维护风化,真正的出类拔萃、卓越超群、划时代的大思想家又有几个?就算明朝出现了“非周孔而薄汤武”,提倡“童心说”被尊为“中国伏尔泰”的李贽结果都被囚于狱中自杀而亡。而就在这时,西方却相继出现了孟德斯鸠、伏尔泰、狄德罗、卢梭等一代又一代的大思想家,开启了民智,唤醒了民众。文艺复兴、启蒙运动、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如长江大河,源源不断,不断地进行新的发明创造,积聚新的思想力量,推动了经济的发展、时代的前进、社会的进步。可以说,没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和丰富的思想创造是不可能启动和承担快速的经济发展的。李萌同学说的对,近代中国鸦片缠足、贪污腐败、人心堕落、社会滑坡。民间都流传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朝廷公开卖官鬻爵。对于这些,近代大学者王国维曾一针见血地指出:正是因为近代中国精神贫困,人们无丝毫精神之慰藉,才使得鸦片缠足、贪污腐败、人心堕落、社会滑坡等现象成为必然的必然。李萌同学还说鲁迅先生曾言:‘与其崇拜孔丘关羽,还不如崇拜达尔文易卜生;与其牺牲于瘟将军五道神,还不如牺牲于Apollo(阿坡罗)。’”这是不错。但是请大家想一想,若没有象鲁迅先生这样的大思想家、大文学家大声疾呼、摇旗呐喊,只怕我们真的会在沉默中灭亡,真的会吃着由革命者的鲜血做的药馒头!”
       秦梦说到这里时,教室里已响起了掌声。
       “‘今索诸中国,为精神界之战士者安在?’我希望同学们在不忘先驱者的告诫,积极吸取外来文化的精髓为我所用时,更加重视我们优秀的传统文化,更加重视我们的诸子妙论、诗骚文采、歌赋辞章、智言警句,向世界传播我们五千年悠久、灿烂的历史文化!能象鲁迅先生一样,做一个精神界的战士!我们相信,我们大家也应该相信:终有一天,中华之声一定会响彻全球!The   voice  of   China  will  be  widely   heard   throughout   the   world  !”
       掌声回荡在教室的上空,经久不息!直至下课铃声的响起。
       可此时的江正原听到这些话,心中却再也激不起任何的波澜。如果是在以前,如果是在几天前,哪怕就是在几个小时之前,他的心也一定会跟秦梦和这些学生一样激动无比、兴奋不已。可现在,现在他连房子都没有,又怎么谈得上传播中国文化、做一个精神界的战士呢?梦儿啊!梦儿!你知不知道我们已经没有了房子,我们的房子给别人抢走了,成了人家的新房。想到这,江正原真想哭。
       “正原,你怎么来了?今天又不是周末?”秦梦一走出教室就看到了江正原,她又惊又喜。
       “你听到我刚才给学生讲的课了吗?如果你听了的话,一定会非常激动的。”
       “激动,激动,我是很激动,只是不为这个。”  江正原心里一阵苦笑。他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秦梦看见他眼圈红红的,目光有些呆滞 ,大吃一惊:“正原,你怎么了?”
       江正原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秦梦拉着已经有点痴傻的江正原走下了楼:“我们下去谈。”

       当秦梦知道他们已不可能再得到新居时,她的心里只觉一种悲凉,怅然若失,接下来又是针扎了一样的疼痛。但她在江正原面前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
       “正原,不要紧。房子就算了吧,反正我们都有地方住。你就不要再伤心了。”
       接着,她又强忍着心中的疼痛,对他说:“你肯定很奇怪我为什么会跟学生们讲起英国传教士傅兰雅的《1896年教育展望》。其实今天下午我本没课,是学生们那天谈到他们对中西文化交流挺感兴趣,于是今天就利用课外活动时间上了一节讨论课,没想到气氛这么活跃、这么热烈。这些孩子还真不错,比起我们那时候真是要强多了。”
       江正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很奇怪,很奇怪秦梦为什么听到这个都让他自己快站立不稳的消息时,她居然还那么平静,平静得好像没发生过这件事似的。他希望秦梦能象他一样激动,一样难受,帮着他分担点心里的苦痛。但是她没有,她仍然那么轻描淡写一句话就过去了。他希望秦梦能骂他,骂他没用,甚至打他几下,那样他也许还会好过一些。因为他需要发泄,太需要发泄了,不管这发泄是他给别人的还是别人给他的,都是可以的。他没有想到,几天之后,他真的就得到了发泄。这发泄正是别人对他的发泄。
       江正原对秦梦的反应很是失望。他在怀疑,他怀疑秦梦是不是一个彻底的唯美主义者,一个象叔本华所说的那样彻底的唯美主义者,一个“即使明天是世界末日,今晚仍要在园中遍植玫瑰”的那种彻底的唯美主义者。
       很长时间,他们都只是默默地坐在花坛边上,一句话也没有说。江正原不想说,秦梦不知该怎样说。她怎么知道江正原心中竟然会是这样想的,他竟然希望她发气、希望她骂他。她又怎会骂江正原、生江正原的气呢?她是那么的希望江正原快乐,不忍再雪上加霜,加重他心灵的负担,她是那么的不愿江正原受到一丝的伤害。她不伤心吗?她能不伤心吗?她又不是真的他所谓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当然希望有房子,她当然希望能过得好一些。快两年了,她来到这、来到湖南、来到长沙已快两年了。父母总催问着她和正原怎么还不准备结婚?她也总是以工作为由来推脱。其实她的心里何尝不愿象其它女子一样嫁得体体面面的、过得舒舒服服的,有一个关怀备至的老公、有一份自己喜爱的事业。那天晚上回去,她还是为此事哭了,泪水都浸湿了枕头。但她不想加重江正原肩上的负担啊!她爱他,为了他让她吃再多的苦都是愿意的。就算她对他发脾气那又有什么用,除了伤害彼此的感情外,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依然于事无补,甚至只会使亲者痛、仇者快啊!

       那天晚上回去,江正原先老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房子。想着导致这些的根源还是钱财与权势,他也急切地想拥有钱财与权势了。铜臭、铜香、羞耻、荣耀这些东西老在他头脑中搅和,纠缠不清。他头都快裂了。后来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总是做梦。

            

        芳草萋萋,杨柳依依,黄鹂鸣翠树,白鹭上青天。他和秦梦手拉着手走在郊外的小路上。走了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一个湖,一个非常美丽的湖,湖边还有一只小船。
       他们高兴地跳上了这只小船。他在船头划浆,秦梦就给他唱歌。小船刚穿过一座石桥的洞子口,眼前的景色就让他们二人又仿佛回到了姑苏。青青的大片大片的荷叶遮盖住了绿水,层层的叶子中间是那明艳动人的莲花。阵阵微风拂过,叶和花便泛起了一曲又一曲醉人的柔波。秦梦的曲声伴着这柔波也更加地轻柔婉转:“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
       不知不觉中,他们又到了另外一个天地。这里桃花流水,小桥人家,清风拂面,鳜鱼戏舟,他们已然在清澈的溪流中。
       顺着溪流来到它的尽头,他们弃舟登岸。还未来得及细看,一阵缥缈的云烟就已将他们全部包容。云烟散尽处,眼前就只有那悠然的南山、东篱的菊花。
       “我们终于到了这世外桃源。”
       这里有十余亩方宅,这里有八九间草屋。屋前桃李满园、屋后杨柳成荫。狗在深巷中喜吠,鸡在桑树颠叫鸣。他和秦梦终于在这里喜结良缘。
       一天,他们正在桃花源里耕田除草种豆。秦梦爱怜地帮他擦去了脸上的汗水,他用脉脉含情的眼光捉住她的手,她羞涩地低下了头。
       突然,一群凶神恶煞的衙役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用铁链锁住了他,然后就要带他走。秦梦高声呼救,却没有人来救他们。
       为首的那只独眼龙说道:“你不用再叫了,叫也是没用。我们是孔圣人孔老人家派来的,来抓江正原这个恶贯满盈的东西。”
       “你胡说”,江正原气愤不已。“我一向是按照他老人家的要求去做,‘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我何罪之有?罪状又在哪?”
       “哈哈哈哈”,衙役们都笑了起来。独眼龙又说:“原来你还守着这条老法律,不知转变思想。我告诉你,孔圣人早就把这条删掉了。你住在桃花源里太久了,竟不知秦汉魏晋。现在我们只坚持一个中心,那就是钱。有两个基本点:一、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二、如不可求,则明之不可为而为之。我们知道你饱读圣贤书,但还是要给你解释解释,让你心服口服。第一个基本点:如果钱财可以求得的话,那么即使是拿着鞭子给人赶马,也要去求。第二个基本点:如果得不到的话,就算使尽各种手段、粉身碎骨也要再所不辞。我们要为我们的一个中心“钱”字献身。你却不知挣钱还跑到这什么桃花源,说什么‘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实在是罪大恶极,法不能容。”
       江正原气得浑身发颤:“你们,你们任意篡改夫子的话,强奸他老人家话的本意。你们,你们这群畜生!”
       衙役们都勃然大怒,一个说道:“这明明就是孔圣人他自己最新修改的条文,现已被人大通过,成为了名正言顺的宪法。”
       独眼龙很不耐烦,手一挥:“少跟他罗嗦,带走!”说完,他们用铁链拉着江正原就走。
       江正原大声叫道:“不行,我要亲自去问夫子,我要亲自去问夫子!”
       秦梦哭着拉住他的手,说什么也不放开,对衙役们喊道:“你们如果要抓他,就连我一起带走吧!”
       “去你的!” 独眼龙一把将秦梦掀翻在地。
       不远处,浓烟四起,火光冲天。江正原定睛一看,烈火焚烧之处正是他和秦梦住的那几间草屋。
       看着秦梦被推倒在地,看着他们精心搭建的房屋被毁于一旦,江正原双眼都喷出了鲜血,心肝都要摧断了,他狂吼:“我跟你们拼了!”
       正在这时,突然乌云密布,接着便是电闪雷鸣,然后那一团团的乌云以雷霆万钓之势朝着他们压了下来。大家一阵惊叫,惊慌失措,衙役们立即放开江正原,各自四处逃命,却又不知往哪里逃。
       眼看那乌云就要压在他们的身上,猛然间地面一下裂开了一条缝。还没等江正原反应过来,他就掉了下去,顿时失去了知觉。
       等江正原清醒过来时,他发现自己一个人正躺在一条极小极小的木船上,四周是一望无垠的大海。
       海面风平浪静,江正原却急得汗如雨下,不停地在船上打转转。他大声呼喊:“梦儿,梦儿,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他正自呼喊着,刹那间海上风起云涌,波涛翻滚,接着马上就是狂风怒吼,掀起惊涛骇浪,象一头发狂的疯兽在绝望地咆哮。江正原看到眼前的景象,他不由得吓呆了。
       一个巨浪向他猛扑过来,顿时他就被卷入了这噬人的大海。
       这时,一条大鲨鱼向他冲了过来。它要呼喊,可嘴里全是又咸又苦又涩的海水。他绝望了,他江正原的末日已经到来,他等候着上天对他的安排。
       一个老人不知从哪里而来,招呼都没打一声,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手里握着一根粗棍,狠狠地朝鲨鱼头上打了下去。江正原一下子觉得自己象碰到了一块坚韧的橡皮,耳朵里只听到鲨鱼上下颚裂开时所发出的声音。他得救了。风也停了,浪也住了。
       老人将他带到另一条船上。他仔细一看,原来眼前的这位老人正是那大名鼎鼎的海明威。
       他向老人哭述自己不幸的遭遇,他希望海明威能够再一次帮助他,将他从苦难的深渊中拯救出来。
       老人点了点头,给了他一本书,说这本书就能让他从此过上快乐的生活。说完后,他就消失在茫茫的大海中。
       江正原拿过书一看,原来是老人的那本名著  A  farewell  to  arms (《永别了,武器》),他不明白,这本书怎么会让他过得快乐。他抱着书,使劲地想、绞尽脑汁地想,还是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迷惑地又拿起这本书,看了看封面。只见那几个红字慢慢地都释放出一阵轻烟。轻烟散后,那几个字歪歪扭扭,竟似变了一个样。他再一看,书面上赫然写着 A  farewell  to  dreams(《别了吧,梦想)。江正原一下子明白了,他如获至宝。原来海明威是要告诉他,只要将梦想放弃,他就可以过得快活无比。真是高见!只要他将梦想放弃,从此以后他江正原就可以脱胎换骨,堂堂正正地做人了,过得开开心心,再也不用受人家的羞辱、人家的欺凌、人家的践踏了。他完全赞同。他高兴了,他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江正原一定是将自己的头拍得太重了,他觉得一阵疼痛,非常疼,非常疼,他都要无法忍受了……
     
       等江正原从梦中醒来时,他才发觉自己正在狠狠地抓扯着头发。
       他浑身都是汗,已经浸湿了整个脊背。
       他觉得一阵虚脱,一阵比得了重病都还难受的虚脱。他想着刚才的梦境,更觉得自己的灵魂与肉体都在发酵。海明威对他说的话还言犹在耳, A farewell  to  arms (《永别了,武器》),不!应该说是A farewell  to  dreams(《别了吧,梦想》)就在他的眼前。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觉得黑暗中似乎真有那么几个字在闪光,在不停地跳动。
       谢谢你!海明威!你这头雄狮!你真不愧是一位伟大的作家!你告诉了我该怎么做!  谢谢你!
       别了吧,梦想!别了吧,梦想!别了梦想,明天的太阳依然升起!别了梦想,明天的太阳还会更加炫目,更加耀眼!更加光辉!
       他在心底向海明威致谢!
       他知道,他从此以后应该告别梦想!
       “ 让我们为弘扬和传播优秀的中国文化这一远大理想共同奋斗,不离不弃!”这个梦想,这个曾经倾注了他所有的激情与心血,这个曾让他无数次兴奋不已、激动无比的梦想从此就要烟消云散,从此就要灰飞烟灭,从此就是那流水涸、明星没、露珠散灭、电闪不再!
       他没有想到,当他以后要离婚时,海明威竟又会在他的梦境中出现!
       他问江正原:“你为什么要告别你自己的梦想?”
       江正原很奇怪:“不是您告诉我的吗?您不是给了我一本书吗?说只要按照上面的话去做,我就会得到快乐,得到幸福!”接着,他又问海明威:“我对您那般景仰、那般崇敬,可是您为什么要骗我?我不但没有得到快乐,没有得到幸福,现在还陷入这无底的绝望的深渊,让我反而过得比以前还要无助,还要痛苦。您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海明威摇头叹息:“我是想告诉你让你告别贪欲,你傻小子却非要说我让你告别梦想。你看过我什么时候放弃过梦想。我的《老人与海》不就是想说明‘一个人并不是生来就给打败的。你尽可以把他消灭掉,可就是打不败他。’我和‘欧洲的良心’罗曼·罗兰是一样的,‘你批判我,我也批判你,一百年之后,看你投不投降!’”
      
他颓唐地低下了头,后悔不已,接着心中又升起一股怨意,再也不管海明威是多么权威的人士,大叫道:“你这个狮子,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江正原的新房梦破灭了。他的心也死了。
       这一周来,他一直处于精神恍惚、浑浑噩噩的状态中。他不想上班,工作对他来说简直成了刑罚,他的心里是一片浑乱;他不想说话,说话也是多余,除了上课必需说之外,他是不想再开口的了;他不想见到学校里的那些人,见了后他的心里就会更加死灰,可那些人却偏偏这个时候很想见他。团委书记赵竣特地来见他,这个夺了他新居的人特地来见他,这个平时对他不屑一顾的人特地来见他。他拍拍江正原的肩膀,很亲热地说:“小江,这次没分上房不要紧,下次你一定可以,一定是第一个取得新房钥匙的人,你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优秀青年教师嘛!千万不要因为这次的这点小事而影响工作,灰心丧气哟!好好干。”
       什么东西!江正原真想揍他一顿。
       “你不觉得你的嘴很臭吗?”江正原扔给了他一句话,就再也没有理他了。
        江正原不明白,他究竟是哪里得罪了这些神圣,他们竟如此的嫉恨自己。在给他身体上划上了累累的伤痕以后,他们都还是觉得不过瘾,还非要再往伤口上撒点盐,让他觉得撕心的疼痛,他们才会展颜、才会开怀、才会满意。
       人心啊!你到底是多么的不可测?人性啊!你究竟是善还是恶?
       我不能这样!我不能这样!我不能任由这帮人摆布,我不能任由这些人欺负!我要找回属于我自己的天空!我要富有,我要地位,我要有钱,我要有权!他在心底这样大叫着,虽然他还不知怎么具体地去付诸于行动,但他心中的这个愿望已是相当的迫切了。他想离开这个学校了。
  
       秦梦很担心江正原,因为他这个周末竟然没有来接她回家。这还真是第一次。
       她等、等了很久,都晚上8点多钟了,江正原还是没有来。他平常最迟也会在7点以前来的。她打他的传呼,还让寻呼小姐追呼了很多次,可江正原都没有回。她打电话回去,是正浩接的电话。正浩今天一早就回家了,就等着他们二人回来全家好一起吃饭。看到他们现在都没回去,还以为他们要过二人世界在外面吃饭去了。
       “哥没跟你在一起吗?”江正浩奇怪不已。
       秦梦支支吾吾说他们逛街走散了。然后又叫他们不要担心,她和江正原明天回来。
       秦梦着急的不得了。那一晚她是彻夜未眠,倍受煎熬。她一会想这,一会想那,一会又忧虑他是不是想不开,一会又怀疑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总之,她都快要急疯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到江正原的学校里去找他。
       来到江正原的宿舍,只见房门大开。
       她走进去,一股浓浓的非常刺鼻的酒精味就扑面而来。屋内乱七八糟,江正原正四脚朝天,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地上,旁边还滚着一个酒瓶。
       “正原”,秦梦大吃一惊。她还从来没见过江正原这个模样,这不是她习惯了的江正原。
       “正原,正原”,秦梦又叫又摇,他才渐渐有了点反应。
       秦梦见状又忙着给他倒水洗脸,又用毛巾不断地给他擦拭,过了好久,他才清醒过来。
       “梦儿”,江正原看见秦梦,真是悲从心生:“我们的房子没有了,我们没有了房子。”他不断地说着这几句话,然后竟扑在秦梦的怀中哭了起来。
       “正原,别伤心,别难过了,我不怪你,我一点都不怪你,我真的一点都不怪你。”秦梦一边流着泪,一边哄着他。
       “真的?你不怪我?我是个没用的家伙,我是个窝囊废,你也不怪我?”江正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怪你,我不怪你。”秦梦抚着他满是泪水的脸庞,心痛到了极点。
       “这几天晚上我老是做梦,梦见我们去了桃花源。我们本来过得很快乐的,可是总有人要来抓我,他们把你推到在地上,还把我们的房子也给烧了。梦儿,我怕,我怕你离开我,因为我们没有了房子。”江正原喃喃地说着,唠唠叨叨地向她叙述着。
       秦梦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正原,我怎么会离开你呢?我是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别说房子烧掉了可以重建,就算我们真的没有了房子,天涯海角,你去哪,我就跟你去哪!”秦梦实在没想到这次没分到房子对江正原的打击是这样的大。她先还想对他说:“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不应该为这点小事而颓唐丧志。”现在她才知道他根本原因不是为了房子,而是为了她,他怕自己因此而离开他。他还是对她没有信心。不,应该说是他对自己没有信心。
       “真的,天涯海角;真的,天涯海角,你都不离开我?”
       “是真的,我如果要离开你,我就不会跟你回长沙了,你是知道的。”
       江正原又狠狠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梦儿,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我自己。你知不知道,从到这个学校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努力地工作,我想实现我们的理想,我想让你过得开心、快乐,我想给你一个幸福的家。我不停地上课、我不停地写作,我拼命地想干出一番成绩来。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的眼光是不会错的,你是不会嫁错人的。我不断地提醒自己,我不断地鞭策自己,我告诉我自己:江正原,你要是不干点什么名堂出来,你怎么对得起梦儿?梦儿为你牺牲了这么多,你要是还不成就一番事业,让梦儿以你为荣,你还是不是人?”      “够了,正原,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了,这些我都明白。”秦梦心痛地拉住他的手,让他不要再往下说了。江正原的苦就是她的苦,江正原的痛就是她的痛,她不忍他再苦,不忍他再痛,不忍他再不断地折磨自己。
       江正原仍自不停地说下去:“我本以为只要自己有才华、有能力就行了,就足以弥补家庭条件的劣势,就足以赢得大家的承认和尊敬。我不想做一个神仙,蓬莱不是我的家,我只想安安分分地做一个人,我只想做我喜欢做的事,我只想和你快快乐乐地在一起生活,难道我这个要求也高了吗?我不想象别人一样去做那卖笑的、卖唱的、象个哈巴狗一样围着头头转,我希望自己人格独立。我不去参与他们,更不会去妨碍他们,我不同他们争、我不同他们抢,我只教我的书、育我的人,难道这也碍着他们了?我不去奢求那不属于我的东西,我只要求我应得的正当的权利,难道这也有错?我再怎么认真、再怎么辛苦,到头来仍然是这种结果,仍然比不上人家袋中的钱、手中的权!”
       “正原,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下来!”秦梦现在只想让江正原冷静下来,她知道他所承受的实在是太沉了!太重了!

       又过了很久,两人激动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正原,答应我,不要再想那么多了,不要再给自己加那么重的包袱了,好吗?”
       江正原点了点头。
       “你看,外面的天气多好,我们出去走走吧。不要老是板着个脸,笑一笑。”
       看着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友,江正原还有什么可说的。他笑的虽然不是很甜,但确实是真心实意的。
 
       他和秦梦吃了午饭之后,又一起去逛了一会儿街,江正原觉得他的心情好多了。
       他们本打算直接回家去的,可江正原突然想起他还有点东西放在寝室里没有拿,于是两个人又回到了学校。
       刚走至教学楼后的花坛边,他们就看见前方的大树下有一大群男生正围着一个穿着绿色连衣裙、看起来还比较乖巧的一个女生。那些男生声音很高,尽是些不堪入耳的下流话,而那个女生则又羞又怯,不由自主地就往树边靠去。
       为首的那个男生个头很矮,头发五颜六色,在阳光的映照下更显得突出而醒目。
       又是郑生华。江正原对他标志色的印象真是再深刻不过了。
       只听郑生华说道:“唉哟!看样子还细皮嫩肉的嘛,让我摸一摸。”说着,就朝那女生脸上摸去。那个女生顿时吓得哭了起来。
       “你这是干什么?”江正原实在看不过去,冲上前一把将郑生华的手捉住。
       郑生华手使劲一甩,挣脱了出去。他一看又是江正原,气不打一处来,脸上再也没有半点客气的神色,高声叫道:“又是你,僵尸,你怎么老要跟老子作对。老子不理你就算了,你还来给老子找茬,你是皮痒了还是皮厚了?真他妈欠揍。”听了这话,秦梦不由吓了一跳,她真没想到他们学校居然还有这样猖狂、这样无法无天的学生。
     
       “江老师”,那个女生带着哭腔地叫着他,然后就往江正原的身后躲。
       “你不用怕。”江正原对已在她身后的女生说道:“你先走。”
       “你敢走。”郑生华威喝道。
       “别理他,快走。”江正原催促她。

       那女生先是愣了一下,再看着江正原正伸开双手帮她拦住了郑生华那一帮人,就飞快地往教学楼前方跑去。
       郑生华气得快七窍生烟了。他正要叫人去追,突然看见江正原旁边站着的那明艳照人的秦梦,他不由地嘿嘿一笑:“僵尸,你这个马子还不错吗?借给我玩玩怎么样?”说着,他就用一种极其淫邪的目光盯着秦梦看。
       江正原只觉周身所有的鲜血都往头顶上一起涌来,全身每一根血管都快迸裂了,都快绽开了。如果郑生华只是骂他,只是羞辱他,他或许还能容忍,而他竟公然羞辱秦梦,羞辱他的女朋友,他的心上人。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愤怒,对着郑生华的面门就是一拳,狠狠的一拳。他数日来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愤恨、所有的痛苦积聚的力量都集中到了这一拳上。他需要发泄,他早就需要发泄了,他正一直没有找到发泄的对象。
       郑生华作梦都没想到江正原竟敢动手打他,竟敢先动手打他,他根本就没有一点防备。江正原的这一拳下去,直打得他眼冒金星,火花四射,不知东南西北,一下摔倒在地。而且摔得还相当难看,根本就是一个狗啃屎状。
       郑生华何曾受过这般打。他从小到大不要说是打,就是骂都没人敢骂他一下的,连他公安厅副厅长的老爸在他面前都是服服帖帖的。别看他老爸在外面那么神气,前呼后拥的,进了家门,还是得听他郑生华的。在他郑生华的词汇表里,只有人家被他打,哪有他被人家打。谁敢那样做,无疑是造反,是太岁头上动土,那是要杀头的。
       郑生华很快被他那群跟班扶了起来。他只觉自己的鼻子火辣辣的疼,似乎都已经扁了,没有了鼻孔。他用手一摸,再一看,全是血。郑生华立时气得牙齿咬得咯咯响。
       秦梦一见,知道大事不好,拉着江正原就想跑。
       只见郑生华一步走上前来,把秦梦往旁边一推,指着江正原的鼻梁说道:“你小子,有种。老子今天不把你打成僵尸,老子不信郑!”说着,他手一挥:“上。”
       江正原立时觉得拳头象一阵暴雨似的落在了他的身上,耳中只听到秦梦的惊叫声和呼救声。他先还能招架一下,后来就只看见眼前全是五颜六色,他不知道是郑生华那五颜六色的头发,还是自己走进了一幅五颜六色的水彩图画中。人就象在云端里一样轻飘飘的,因为他觉得自己似乎是没有了重量,只有没有了重量的人才会感到轻飘飘的。
       “你以为你是英雄,也不瞧瞧你那熊样!”
       “你是个什么东西?下岗工的崽、下岗工的种!”
       “你给我们老大提鞋都不配!”
       这些噪音象给水泡鸡鸭注水一样全注入到了江正原的体内,扩散在他全身每一个组织细胞里。它还从耳朵钻进鼻子、钻进口腔、食道、钻进胃、肠,进行消化吸收。奇怪的是这些东西并没有排泄出去,反而不知从那里渗入,最后烂在了心脏里,一辈子都烂在心脏里,除非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感觉被抬上了车。不知这是什么车,白白的,从里到外都是白的。
       是李白的车吗?不对,李白只有轻舟。李白来了多好,那样他就可以借他的剑。有了他的剑,他一定会磨牙吮血,杀人如麻。
       他的脸上有水?是什么水?还是咸的。他不清楚。莫不是那死海的水?不过没什么,死海的水是不会淹死人的。
 
       怎么又是白的?
       江正原清醒过来了。他发现自己又在白色的笼罩中。
       他费了很大很大的力,终于将眼帘全部打开。
       他看到了秦梦和弟弟正浩那红得发肿的眼睛。等他们看到他睁开的双眼时,他们的眼又红了,泪水将他们的眼睛泡得更加肿胀,似乎都要发酵了。
       “正原,是我不好,是我害了你啊!”秦梦哭得声音都已经嘶哑了。
       “这怎么能怪你。”江正原的声音也是怪怪的,比那低音提琴发出的音还要低八度。他自己也不想,可是这却不是由他所能控制的。
       “梦姐,这怎么能怪你?这个该死的郑生华,我也要把他给揍扁了。”江正浩很是激动,声音非常高,比那扬琴的极高音区所发出的声音还要高。他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他无法控制住自己心中的那团火。如果不是江正原现在醒了,他的这团火恐怕已烧到郑生华的身上去了。
       “正浩,你千万别冲动。”秦梦拉住了江正浩,很害怕他也去干点什么事出来。一个已经够了,她不想再多一个躺在这里。
       “是啊!正浩,你千万别去。”江正原也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顿时,他觉得一种钻心的疼痛袭击了他的全身,他禁不住叫出声来。
       “哥,你别动,你千万别动,我不会去的。”江正浩和秦梦都着急地按住他。
       “不要告诉爸妈!”江正原又嘶声力竭地说道。
       “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求求你别再说话了。”秦梦的心跟江正原一样早就被撕裂了。从她亲眼目睹江正原被郑生华他们近乎是发狂一样的暴打,而自己除了叫喊、呼救之外也束手无策,最后任由这帮家伙扬长而去的时候,她的心也就碎了。不是破碎,是粉碎。那时她才知古人所言的“杜鹃泣血”是什么滋味。她的心就在泣血,恨不得跟江正原一起倒在血泊中,她的心还不至于那么疼。“哀莫哀兮生别离”,她差点就以为自己会同他生别离。
       “这是什么年头啊!学生打老师,还打得这么惨!”站在病房里早已知道内情的护士们都纷纷地摇头叹息,唏嘘不已。
     
       江正原的体质很好,所以他恢复健康的速度令医生们都感到吃惊,认为真是一个奇迹。而且更让人喜不自禁的是他居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江正原的身体虽然恢复得很快,三个月的时间就基本上完全康复了,但是他的心灵是永远无法再康复了的。他在身体上虽然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但是他在身心上却留下了永远无法治愈的后遗症,而且以后时常发作。
       在这段时间里,江正原的父母都以为他被学校派出去学习了。
       在这段时间里,他和秦梦、正浩走遍了长沙所有的司法部门,都得到一个回答:是你江正原先动手打人的。郑生华充其量也只能算是“防卫过当”。
       “防卫过当”,任谁都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幌子,这只是一个为郑生华开脱的最美丽的借口。然而,它却成立了,堂而皇之地成立了,任你怎样动之以情,任你怎样声泪俱下,它照样是成立的,不会更改。精诚所至,金石依然不开,江正原绝望了,彻彻底底地绝望了。
       而在这段时间里,郑生华依然风流快活。他带了许多个女孩去了酒店、宾馆。在这些女孩中有心甘情愿的,也有心不甘情不愿的,但都如了郑生华的愿。而这时的郑生华不过才18岁,是一个刚具有选举权与被选举权的成年公民。
       江正原被彻底击败了,被彻底打倒了,他再也爬不起来了。
       如果说没有房子是让他割伤了手指,那么这次的事对他来说,就无疑是割断了手腕;如果说没有了房子在他心中所引起的震荡如那海滨初度的怒潮,波澜壮阔,那么这次所激起的震荡就是那海中正盛的狂潮,掀起层层骇浪,吞噬了他的一切,从肉体到灵魂;如果说上次的事是让他告别梦想,与梦想划清界线,这次的事就是让他埋葬梦想,与梦想做最后的诀别。

       有一天,他瞒着秦梦,一个人来到了岳麓山上。
       他受着故乡的风,他望着故乡的云,他的心竟比那飘泊无依、思乡成疾的游子还要凄凉。
       断肠、断肠、断肠人在天涯;断肠、断肠、断肠人在故乡。故乡居然让他断肠。
       念君客游思断肠,君何淹留寄他方?因为故乡有太多的冷漠、太多的无情、太多的丑恶、太多的残破、太多的利刃、太多的烈焰、太多的狂飙、太多的暴雨,即使倾尽洞庭湖中所有的水,摘遍岳阳楼上所有的云,也抚不平他心中无尽的创伤。
       他方、他方,他想到了他方,何处才是他方?
       都市的黄昏,他那一颗孤独而破碎的心又在拥挤不堪的街头跌跌撞撞。
       忽然间,一曲歌声侵入他的耳膜。那是早已久违的歌声,为何还在都市的一角不停地低洄、回旋、飘荡,如泣如诉。“漫漫长路起伏不能由我,人海飘泊尝尽人情淡泊。热情热心,换冷淡冷漠……”
       是啊!对别人是那样的热情热心,换来的却永远是冷淡冷漠。他突然觉得这首老歌就是特意为他写的。一切都是那么的合适,让人无法不这样认为。现在也是八月,也正是那八月桂花飘香的时节,八月的断肠人在那八月的桂花香中断了肠。他躅足良久,一任清泪潸然………

       他终于回了家,父母也终于知道了这件事。但是听人转述永远不如亲眼目睹,更何况他们再见时的江正原外表跟以前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所以他们是永远想象不出,也永远体会不出他们大儿子刻骨铭心的伤痛。
       不要说他们二人无法体会,就连他早已视若自己身体一部分的秦梦也无法体会。因为她毕竟只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不是全部,而且永远都不可能是全部。
       人啊!人啊!世界上的人都是这样!你要问世界上最宽广的是什么?他可以告诉你是大海。你要问世界上最复杂的是什么?他可以回答你是心灵。人的心灵是说不尽也说不清,是道不明也道不白的。它不可能细说,不可能分析,不可能诠释,不可能解剖。人、这个生物体虽然是遵守一定自然规律的高级生命,但是心灵却永远不可能禁锢在不变的法则中,安有常规?安有定则?因为它是变化的,它随时都在变化。同样的一件事加诸于两个不同的人身上,便会有不同的感受,这不同的感受就来自于不同的心灵。而这件事在不同的心灵上留下的烙印,任谁也是无法完全体会的。人只可能抓住的、只可能捉摸的永远只是自己内心的真实,甚或于连自己内心的真实也无法真正清楚。这就是人。江正原就是这样评价自己,评价人的。
       那天,他看见母亲崔秀莲又在烧香念佛,替家人可能尤其是他求福。《金刚经》、《心经》、《圆觉经》,这就是日日伴着她的经。江正原摇头苦笑。念经就能解救他的一切苦难吗?为恶的照样万般作恶,为善的照样任人宰割。怪不得窦娥临刑之时会两泪涟涟:“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他读过多少次,也给学生讲过多少次的关汉卿的感天动地的《窦娥冤》,他今天才算是真正明白!一部作品,需要引起人强烈的共鸣,还需读者与它有相近或相似的感情。不需与书中人相同的经历,只需这相近或相似的感情!一旦共鸣,就能使人情难自已,无法自控。江正原现在就是这样!他觉得自己这些天很怪,如那多愁善感的少女,迎风洒泪,对花伤情。诗,他现在是不会写了,但那些他背过、早已烂熟于心中的诗,他还是无法忘记,而且总还时时在眼前浮现,提醒着他。不过全都是些悲哀得不能再悲哀,伤感得不能再伤感的诗。也许,诗人的确与旁人是不同的。对于一个极其挚爱诗歌的人来说,诗就是他的生命,正如同真正的侠客手中的剑。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他可以在血肉都快纷飞的时候,还惦记着诗,就象自己看着白白的救护车,居然还想到了李白。这对于很多人来说都是无法理解的,因而也觉得他是不可理喻的。因而,真正的作品也并不奢望大家都能了解,它只是写给懂得它灵魂的人去看。不过现下好了,他已不打算再做一个诗人了,或者是否再做一个文人他都要看情况而定,能给他带来金钱、名誉与地位,他就愿意。
       看着母亲正在全神贯注地念着《心经》,他也受了一丝感染。他麻木、无力地翻了翻他以前专给母亲买的《六祖坛经》,有几句话就落在了他的眼中:
       “自性迷即是众生,自性觉即是佛;慈悲即是观音,喜舍名为势至;能净即释迦,平直即弥陀;人我是须弥,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嗔是地狱,愚痴是畜生。”
       哼!江正原不由又是一阵苦笑。他现在只会笑,不管是哪种笑;他不会哭,因为他的泪已干。谁会知道他们去了法院多少次,谁会知道他们在门外等了多久?谁会知道他们看到了多少张冷若冰霜、如出一辙的脸谱,谁会知道他们受尽了多少贵人们的嘲弄与羞辱?因为你是老师,你怎么能动手先打学生?他欣喜的是他在医院时许多学生都来看望他了,那天他用鲜血和伤痛保护了的那个女生还在他的床前恸哭不已。可是就在那天晚上,他的病房里却出现了很多蟑螂,还有几只老鼠,吓得秦梦拉住正浩一夜都不敢松手。不言而喻,这些都是郑生华干的。他们尾随着那个叫温玉玫的女生,知道了他住的房间。
       哼! 经对我们说:“ 自性如果迷悟了,那么就是众生;自性如果觉悟了,那么就是佛祖。心中慈悲了,就是观世音菩萨;心中喜欢施舍了,就是大势至菩萨;心中能够保持清静,就是释迦牟尼佛;心中平等正直了,就是阿弥陀佛。心中生起了人与我的概念,那就是须弥山的障碍;心中生起了邪恶的念头,那就是大海水的阻挡;心中生起了烦恼的情形,那就是轩然的波浪;心中生起了毒害的心理,那就是为恶的毒龙。心中生起了虚妄和幻想,那就是魔鬼和神灵;心中感到了尘杂与操劳,那就是鱼鳖和龙虫;心中生起了贪婪和嗔恚,那就是痛苦的地狱;心中都是些愚蠢和痴迷,那就是冥顽的畜生。” 是这样的吗?江正原不由想大笑。心中有了邪恶的念头,就是大海水的阻挡?错!人家生了邪念不但不是海水的阻挡,反而是青云的阶梯。心中生起了毒害的心理,那就是为恶的毒龙?错!人家有了毒害的心理,不但不是为恶的毒龙,反而是“造福”的公仆,反而还能成为一方之主。心中生起了贪婪和嗔恚,那就是痛苦的地狱?错!心中有了贪婪不仅不是痛苦的地狱,那只会是快乐的天堂。有了贪婪,人家才会有失控的通讯费,管你是公事还是私事,是长途还是短途,总之是公家报销;有了贪婪,人家才会有了膨胀的交通费,管你去哪,都得开个小车跑,反正是公家出钱;有了贪婪,人家才会有了惊人的吃喝费,管你肚里装不装得下,点了再说,多多益善,反正又不要自己掏腰包;有了贪婪,人家才会有了陡涨的旅游费、高昂的礼品费、巨额的考察费、大笔的协调费,变相的劳务费。总之,没有贪婪,你才有可能堕入痛苦的地狱,有了贪婪,你才可能升入快乐的天堂。
       想着,江正原又往前翻了翻。“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这句话看似有理,可是如果依佛所说,世间本就应该无任何事物可言,那么就自然没有尘埃可沾。佛性本是清净的,又怎么会染上尘埃!江正原越想越好笑。现在似乎佛学又要兴盛起来了,寺庙香火旺盛,很多人都在念诵佛经,颂扬我佛教义:慈悲为怀,一心向善。可是就连一些倡导者们在内,也还不是一样。照样贪的贪、占的占,坏事干尽、恶事做光,然后每年大年初一,开着“香车宝马”到名山古刹上一炷高香,用也不知是哪里弄来的大笔钱财做为捐赠。赎罪吗?如果以为做了恶后念佛就能往生到那西方极乐世界,那么西方的人做了恶后,他们念佛又该往哪个极乐世界去呢?
       江正原曾看到过很多人经常都在念经,甚至初一、十五还要到那寺庙去吃斋礼佛。可他们却很多都不懂经文的含义,只知念念有词。念过之后,仍然按照原来的样去做,仍然免不了贪、嗔、痴种种积习劣性,反而还变本加厉,因为他更加心安理得了。这样的话,跟那一边念阿弥陀佛,一边煮锅中之虾的和尚又有什么区别;这样的话,即便念上个千遍万遍也还是成不了佛。吃斋礼佛、出家修行又有什么用?三界本来就是由心而造的,佛土也是由心造的,天堂地狱更是由心生的,如果不能真正参悟,不能明心见性,出家修行又有何用?只要能真正参悟经义之所在,明心见性,即使不出家修行,依然能行。心净则佛土净,心不净则佛土不净。
       这世界真是一个奇怪的世界,人更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江正原觉得头都快裂了,他不愿想下去了,再想下去他也是想不通的。他觉得自己再这样就快发疯了,这种心态根本就不应该是他这种年龄应该有的心态。想到这,他的心中又被一种强烈的仇恨占据了。他恨,他恨郑生华,他恨所有跟郑生华一类的人。他不能让他们把自己踩扁了,把自己当个泥娃娃来捏。他想到了走,他想离开这,他想离开这个令他都要胡思乱想以致发狂的伤心地。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突然间,他又想到了韩信。韩信能忍胯下之辱,终于成就了一番事业。韩信,韩信,他不断地念着韩信的名字。他要学韩信,他要出人头地,他要功成名就,他要让这些可恶的家伙瞧一瞧!
       去哪?去哪?
       去上海。他马上想到了上海。上海不仅是他曾经学习的地方,上海更是他一直就想回去看看的地方。那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有他曾经被迫放弃、扔掉过的东西,如今他要把它们通通地捡回来。
       他终于看到了一丝光明,他终于在水中快要沉溺的时候抓住了一根稻草。他快乐了,他开始快乐了!本来,他的梦想、信仰、自尊、傲骨都已全部坍塌、崩溃、瓦解,他觉得自己已快接近死亡的边缘,他仿佛都看到了自己的尸首。但是现在,他那已经憔悴不堪几近枯萎的肉体和差不多已经僵死的心灵却闪烁出了生命的火花。他得救了。

       秦梦也着急得快疯了。她看见江正原虽然外表看起来与以前没有什么不同,但他的思维似乎是停止了,心灵也僵死了,这几日好象还有点痴痴呆呆。她的心又急又痛。她知道这次的事对江正原来说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无疑是一个致命的创伤。以前只要有了她的劝慰,江正原都能从痛苦中走出来,都能从容不迫地站起来。而这次无论她怎样劝说、安慰都无济于事,起不了一点作用。秦梦完全是六神无主了。
       江正浩让秦梦带着哥哥出去旅游散散心,或许会好一点。他告诉她,老呆在这个地方他哥哥的这种心境是不可能好起来的。
       秦梦还有一周时间就要开学了,她正准备请假带江正原出去走走,没想却收到了杨松棋,这位他和江正原大学时最好的朋友的来信。
       其实杨松棋这封信早在放暑假之前就到了。只是这几个月来他们先是成天在医院,后来又成天跑法院,他们都没到学校去过。这封信还是江正原的一个学生顺便给他们带过来的。
       杨松棋邀请他们二人暑假去上海,说是还有好几个朋友都想见他们,跟他们聚一聚。
       秦梦见信后非常高兴,她正在想带江正原到哪去呢。去上海,就去上海。虽说暑假马上就要过了,但也还来得及。反正松棋他们都在上海工作,又不愁找不到人。秦梦迫不及待地把信交给了江正原。
       江正原这时正想去上海,所以想都没想,就准备立刻动身。
       他对秦梦说他已决心去上海,在那里找工作,在那里发展。反正现在爸妈身体也好了,正浩也大了,再过两年也就毕业了。
       秦梦知道这个地方他已是不可能再呆下去,自然十分赞成。同时,她也可以考回母校去读研究生了。
       秦梦本打算跟江正原一起去上海的,可想到自己还有一周就要开学了,现在正原既然有松棋他们照顾,她自然也就放心了。于是,她打算国庆节期间再去上海。
       江正原自然很不舍,但也不愿影响秦梦的工作,而且国庆节他们又可以见面,他也就答应了。他还打打算回母校去帮秦梦联系一下考研的事。 

       两年,两年,两年后江正原又要重回上海滩。
       临别时,两人情丝萦怀,愁绪难消,相约十月海上共诉情怀。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十里长亭送君去,点点尽是离人泪。
       此番正是汽笛一声肠已断,从此天涯孤旅。
       事事皆难料,前路亦苍茫。若有人知道,无风也无潮。

 


                               曾经是满怀豪情壮志,
                               归来却空空的行囊。
                                   那故乡的风,
                                   那故乡的云,
                           也抚不平我心中的创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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