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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归程(第四章【上】)作者:黎阳   发布时间:2011-02-09   阅读次数:2076  【返回上一页

 四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
我一定会痴情等待;
如果时光可以逆转,
        我一定会和你永生相爱。
 

      

       黄浦江中滔滔水,上海滩头人沉醉。 
       黄浦江正浩荡东流,黄浦江上正汽笛声声。黄浦江,这上海的母亲河,正如同黄河世世代代哺育着华夏儿女那样,她哺育了浦江两岸一代又一代的上海人,同时也包容着那五湖四海的想投身于她宽广而阔大的胸怀中成为她一份子的游子。
       东方之珠,东方之珠,江正原终于又看到了这东方之珠,看到了她东面浩瀚无垠的太平洋,看到了与她隔海相望的美利坚西海岸。美仑美奂的东方明珠塔有如那耀眼而夺目的夜明珠镶在这海中的玉兰花瓣上,散发出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神奇的魅力牵引着江正原思归的脚步。那远涉重洋,从遥远的古希腊、古罗马时代走来,跨越了中世纪、欧洲文艺复兴时期、古典主义和现代主义的漫漫长月,兼容了英、法、西、德、意、俄罗斯等不同民族风格的万国建筑博览群以其瑰丽多姿的风采、如梦如幻的多情欢迎着江正原的重来,令他不知今昔何昔?
       思绪蹁跹,不觉入梦。一梦醒来,仍似恍惚。竟不知是在长沙还是在上海?是在那湘江之岸还是在这黄浦江畔?
       两年,两年前的今天他从这里离开,带着深深的惆怅和不舍的眷恋;两年,两年后的今天他又回到了这里,带着累累的伤痕和无尽的痛楚。他要用黄浦江上的风来抚平这遍体的伤痕,他要用黄浦江中的水来冲刷这心中的痛楚。
       两年,两年的时光竟使上海变化如此之大,令他瞠目结舌,惊叹不已,竟似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疑自己走错了方向。在中国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很多的城市今天都焕发出了光彩,以年来计算他们发展的进程,而上海则需以月来计算。不!以天来计算。上海每天都会有所不同,上海每天都在变化,上海每天都在上演着不同的故事。
       因为她是一个传奇,她是一个神话,她是一团迷雾,她是一团扑朔,让你无法猜测,无法捉摸,无法看透,无法捕获。对有的人来说,这里是一个天堂,她能让你一夜之间就得以暴富,积聚你人生所有的激情和力量,从此实现你的光荣和梦想,享受尽多少人梦寐以求却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欢乐。对有的人来说,这里是一个地狱,她能让你一夜之间就一无所有,钱财、地位瞬间灰飞烟灭,散尽你人生所有的激情和力量,从此埋葬你的光荣和梦想,承受这很多人都无法体会的痛苦与伤害,或者无声无息的消失。也许,有的人一生只可能感受一种,但也有的人一生会感受两种:从天堂走向地狱,或从地狱走向天堂。这,也就要看你是幸或是不幸了。
       风花雪月,不是每一个城市都可以风花雪月的起来的。它们风吹或大或小,花开或长或短,雪积或多或少,月照或明或亮,而不象上海这样恰好合适。她多情而不伪情,娇美而不娇弱,精细而不造作,艳丽而不俗气。她既可有玲珑优雅的古典园林、挺拔秀丽的古塔、古朴浪漫的古桥、仿佛《清明上河图》重现的“老城隍庙”,也可有气宇轩昂的银行大楼、华丽别致的各国领馆、巍峨雄伟的天主教堂、仿佛“香榭丽舍”的衡山路。她,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混和体。

       看着今昔上海的变化,江正原不由思绪万千,感慨不已。
       他今天早晨就到了上海,杨松棋专门派了人去车站接他。司机自称是杨松棋的好友并告诉他,杨松棋今天正在片场拍片,抽不出时间亲自来接他,只好由他代劳。 江正原很惊奇:杨松棋这小子什么时候投身娱乐圈,做了演员呢?他以前也是在一家报社当记者的嘛。更令他吃惊不已的是司机居然对他说,杨松棋不是演员,而是制片人。制片人? 江正原简直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虽然对娱乐圈的事一向不感兴趣,对拍影视剧更是一窍不通,但他也知道当个制片人还是很需要点钱的。杨松棋家在安徽芜湖,而且还是农村,家庭条件也很不好,他上班也不过才两年,哪有那么多钱能投资当个什么制片人的呢?当知道他现在坐的这辆“奔驰”竟是杨松棋的私车时,江正原目瞪口呆了。真不可思议!他坐在车里不停地摇头。

       当车开进街边全是法国梧桐、一路绿荫如盖的衡山路,来到杨松棋的小公寓时,江正原仿佛又进入 了梦中。他没想到杨松棋的居室竟会是如此宽敞,如此豪华,而又布置得如此典雅与不俗。他书房的墙上竟装点着许多欧洲古典油画与印象派油画,书桌上放有许多的雕刻制品,桌旁还有一株很高大的乔木,全是江正原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整个书房充盈着一种浓浓的西方古典怀旧情调,江正原真有点为之眩目了。对他来说,这些只有在书香弥漫中才能发现、才能找到、才能体味到的竟奇迹般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出现在杨松棋的书房里,出现在这位一别不久、昔日好友的家中。他除了几许迷惑之外,更多的则是一种艳羡了。
       杨松棋给他打来电话,叫他好好休息一下,并说下午自己会早点回来,然后带他出去好好叙旧。

    
       江正原见到杨松棋时,简直不敢相信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当初那个穿着朴素、腼腆不已、连跟女孩子说话有时都会脸红的杨松棋。他上着湖水蓝起浅绿大花纹的紧身T恤衫,下穿深色的宽松牛仔裤,裤管还朝上高高翻起,足底却是一双橙红色的运动鞋。再一看他的头发,也闪耀着一种黄光,很亮,亮得都有些刺眼,也许金子发出来的光就是这样的吧,江正原心中暗道。
       好兄弟重逢,那种兴奋和激动自然是难以言说。江正原只觉眼中一片潮湿,竟有些哽咽了,紧紧地和杨松棋拥抱在一起。
       “好了,哥们,呆会我们慢慢说。”杨松棋拍拍他的肩膀,从激动中回过神来,松开了江正原。
       “我已经在淮海路的一家西餐厅订好了晚餐,我们现在就走吧。”
       “好啊!”江正原很高兴,拉着杨松棋就想出门。
       “等等。老兄,我得换一件衣服。还有你,也必需换。你身上那白衬衫早就是淘汰货了,连学生都不想穿。我已经替你准备好了,你过来欣赏欣赏。”说着,杨松棋就把他拉到了自己专门的服装间。
       等杨松棋拉开他的衣橱时,江正原又觉得自己是在云雾中了。
       “这是 卡尔丹顿、圣大保罗,这是维里奥、百先得、龙人头,这是阿玛尼、皮尔卡丹……”江正原听得一片糊涂,也不知什么是T恤衫,什么是西装。
       “这么多你穿的过来吗?”
       “穿一两次就足够了。谁还老背在身上不放啊?干我们这一行的,着装打扮是非常重要的。”
       “你是怎么成了制片人的?江正原很想知道他的创业历程。
       杨松棋笑了笑,面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机缘巧合吧。这个我以后跟你慢慢谈。”说着,他又拉开了旁边一个较小但非常别致的衣橱说道:“这些衣服都是给你的。你先将就穿一下,过几天我再陪你去买新的。”
       “这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我给你的这些衣服虽说不是全新的,但也只穿过那么一两次。你是不是嫌我没给你拿新的,或者是这些衣服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江正原急得又是摇头又是摆手。“我带了衣服来的。”
       “老兄,你那些衣服还能穿得出去吗?秦梦怎么也不给你好好打扮打扮?你可是我们班出了名的帅哥呀!”
       “这怎么能怪她呢?”一说起远在家乡的秦梦,江正原真希望她此刻就在自己的身边。
       “又开始想梦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个样,一提到咱们梦姑,你就魂不守舍了。”
       江正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表示默认。
       “好了,不要再那么婆婆妈妈的了。快把衣服换了,我们一起去吃饭。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
       穿上杨松棋给他准备的衣服,江正原已经不认识镜中的自己了:乳白色的西装上衣,米色的绒面革牛仔裤,考究的银白皮鞋,再加上一顶颇有英伦风味的黑色绅士帽。与刚才的他相比,真是判若两人。
Oh ,my  God !  How  cool  !你就是那英伦情人!I  love you !”杨松棋以一种极为夸张的语调惊叫起来,接着就伸开双臂,扑到江正原的身上,头一歪,耷在他的肩膀上。
       “好了!你唱什么戏啊!”江正原被他滑稽的举动逗笑了。他实在是没想到两年不见,杨松棋竟是一改往日的性情,变得,变得,变得有点活泼起来。他也不知怎么来形容自己的感觉,就姑且叫活泼吧!唉!人都是要变的!连他自己都可以性情大变,凭什么不准人家杨松棋变呢!想到这,江正原的脑子里又浮现出自己被郑生华他们暴打,倒在血泊中的那一幕。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人又有点发呆了。
       “你怎么了?”杨松棋看见他刚刚还好好的,突然间脸就阴沉了下来,很有点不解。
       “没什么,没什么。”江正原立即回过神来,极力遮掩自己的失态。
       “你啊,就是这脑袋瓜想得太多了!”杨松棋似乎已知道他在想什么,很有点不满。
       “没有啊!有你这位生活委员在,我还瞎操什么心呢?”江正原觉得杨松棋还真配当“生活委员”。大学时他是他们班的生活委员,现在他就象是他江正原的生活委员,连穿衣都要由他来负责。
       “好小子,你今天实在是帅呆了!你这样走出去,说不定就会把哪个千金小姐给迷死,来个情定上海滩!哇塞!好剧本,好剧本!”

       “瞧你,乱说什么呀!”

          

        杨松棋带他来到了淮海路的一家法式西餐厅。
       在这以前,江正原从来没有去过任何一家西餐厅,尽管他对此非常神往。他想去西餐厅,特别是法式西餐厅到不完全是为了品尝一下那异域美食的滋味,就是在他以后基本尝遍了各国的风味大餐后,他仍然还是喜欢中餐,尤其是他家乡的风味菜系——湖南菜,喜欢它的麻辣子鸡、发丝百页、腊味合蒸、口蘑汤泡肚等。他想去西餐厅主要还是为了感受一下那浓郁的异国氛围。他的比较文学是学得非常好的。大学毕业时如果不是因为家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他今天或许已经师从唐时朝教授攻读比较文学了。他同现在许多想出国的人不一样。很多想出国的人都愿去美国、加拿大、日本等,可他要是有出国机会的话,他却想去欧洲诸国,尤其是法国。因为他觉得欧洲拥有悠久的历史文化,自成一派的艺术风格,并且一直是世界的文化艺术中心。那里有着闻名遐迩的塞纳河、埃菲尔铁塔、卢浮宫等名胜古迹,那里孕育了达·芬奇、梵高等名垂青史的大艺术家,那里培养了雨果、巴尔扎克、罗曼·罗兰等享誉世界的大文豪。那悠久浓郁的文化氛围、风情万种的迷人景象、经典怀旧的古老建筑、浪漫温馨的情调风光都象是用美丽的玫瑰花瓣编织起来的红绳牵引着他走向那神奇的怀抱。
       大学四年,他一直都想带秦梦去那充满着异域情调的法式或者意大利式西餐厅用餐,特别是在情人节那天,去品尝那奶油烙名虾、海鲜杯、烙蛤蜊、奶酪小牛肉、洋葱汤、马沙拉酒浸鹅肝拌藏红花煨饭,喝着那葡萄酒、白兰地、香槟,但这些均未能如愿。他们顶多在大商厦中的世界美食城里尝一、两样算是意思一下,然后就去吃他们都很喜欢的南翔小笼包、开洋葱油面、鸽蛋圆子、蟹壳黄。所以江正原对吃西餐的礼仪一点都不懂,甚至连右手持刀或汤匙,左手拿叉,以及放下刀叉略作休息时,应把刀叉以八字形状摆在盘子中央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有杨松棋教他,他想他一定会当场出丑的。
       当Waiter第一次把很少量的酒倒入杯中时,他很纳闷为什么Waiter只倒那么一丁点。后来他看见杨松棋喝了一小口并回签Good,他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种形式,目的是让客人鉴别一下酒的品质是否有误。

       “怎么样,还习惯吧?”杨松棋关切地问他。
       “还行。不过我总觉得有些拘束,而且我觉得、觉得”,江正原的脸都有些微红了。
       “觉得什么?”
       “觉得别人都在盯着我们似的。”江正原头更低了。
       “哪有的事,是你自己太多心了。”杨松棋笑了起来。“你得多学点,要想在这闯出点什么名堂,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以后这种机会还多得很啊!”
       “不过,你已经很不错了,不愧是我们的才子。我第一次来的时候,比你要差劲的多。这些地方,在上大学时,我可是想都不敢想的。”
       “你是怎么当上制片人的?”江正原又接着问道。他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碰到人肯帮我啊!吃了饭,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下次我带你去意大利西餐厅,那的野菇炖饭很好吃。我一直觉得那种意大利特产的野菇好象有一种神奇的本领。它居然能够散发出一种清香,使清水都变鸡汤。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吃完后,杨松棋又带他来到了一家咖啡厅。
       他们先要了两瓶艾立加黑啤,后来又点了两杯爱尔兰咖啡,单价都是40元。江正原觉得真有点奢侈了。他满脸愧疚地向杨松棋说对不起,让他破费了这么多。可杨松棋哈哈大笑,手一挥,说自己哪一天不用这么多,这点又算得了什么。说完还郑重其事地告诫江正原:要是他再说这种话,就是不把他杨松棋当朋友、当哥们。江正原听了非常感动,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的好。
       “正原,那天你刚离开长沙时,我给秦梦打了电话,她把你的事全告诉我了。她担心得了不得,让我好好开导你,帮助帮助你。唉!你别说,你还真不幸,怎么什么倒霉的事都让你给遇上了。妈,妈生病;爸,爸骨折;朋友,朋友骗;上级,上级踩;同事,同事坑;学生,学生”,杨松棋刚要说“学生,学生打”,他看见江正原把头埋下了,两手抱着头,他知道他又戳到了江正原的痛处,就忍住没有往下说了。
       “正原,好了,别难过了。”杨松棋似乎听到了江正原的啜泣声,虽然很轻微,但他还是听见了。他扳开江正原的手:“正原,人生本来就是这样,是弱者就要被人欺。我先开始比你也好不了多少。”说着,他长叹一声。
       江正原一听他这话,似乎是说他也受过很多委屈,不由把头抬了起来。“松棋,你先也过得很不开心吗?”
       杨松棋又笑了笑:“算了,过去的事就不必提了。哥们,我倒是想通了,最要紧的还是你。我就不明白,你跟秦梦两个都是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就一副死脑筋,转不过弯来。那么认真干什么,理想那么远大又有什么用?你看现在弄成个什么样,房子房子没有,还被人打!”杨松棋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待话一出口,知道自己又说错了,立即缄口不言,怕江正原难过。
       谁料,这次江正原并没有难过:“你说的不错,都是我自己死脑筋,转不过弯来。现在我也想通了。”说完,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是啊!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是什么年代了,现在既不是小农经济的古代社会,又不是三座大山压着你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更不是那一颗红心、到处串联的革命年代,你那么忧国忧民干什么?现在是改革开放、搞市场经济的新时代啊!多赚点钱,过上小康生活,把自己管好才是真的。什么叫‘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什么叫人穷志不穷,全是他妈的假话!”杨松棋说到这时,有点激动,声音很高,邻座的似乎都已听到了,转过头来看了看他们。
       杨松棋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你们一定是古代文学学得太多了。其实也不多,那些比你们都还学得多的人还不照样下海捞金去了。孔子,孔子讲安贫乐道,他安谁的贫、乐谁的道?他自己还不是吃穿不愁、要人服侍的呢?他从不劳动,平生最鄙视的就是劳动人民,谁还要再去听他讲‘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那不是傻子吗?创造社,创造社的作家个个都叫穷,其实他们比谁都富。郁达夫30多岁就和那王映霞跑到西子湖畔,盖了一座“风雨茅庐”,坐拥书城,艳称“富春江上神仙侣”。古今文人都是这样,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谁能真正安于贫困而不改其志?这些也就算了,就连那说什么“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范仲淹,还不是跑到苏州城南买地造宅。范文正公尚且如此,何况其它人呢?你们啊,就是让这些人给骗了,搞得自己傻兮傻兮的。”
       江正原听后,愣了一愣:原来事情都是可以这样解释的。想要驳斥他,又不知道该怎样驳斥他,因为他说的也好象有那么点道理,事实上也是这样。只是他最后说范仲淹跑到苏州城南买地造宅,这就是大大冤枉文正公了。秦梦是苏州人,曾无数次给江正原讲在苏州所有的名人雅士中,她最钦慕崇敬的当数文正公了。这倒不是因为他写下了“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或是“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也不是因为他使西夏官兵闻风丧胆的赫赫军威,而是因为他替苏州选了一处风水宝地。据载,范仲淹曾在苏州城南买地造宅,有人悄悄告诉他此地风水绝佳,建宅于此,可保子孙后代无忧无祸,生男还当有状元之才。范仲淹听后认为,既然有这样好的风水宝地,岂能一人独占,不如让全城人分享。于是他就另觅他处,让出了那块可有状元之才的绝佳的风水宝地,并于宋景佑二年在该地创建了苏州府学(孔庙),还延请胡安定为首席讲师,确定了因材施教的“安定教法”。也不知是风水灵验还是仲淹精诚所致,苏州府学的创建竟大开东南兴学之风,此后县学、书院、私塾层出不穷,苏州教育水平不断提高,状元更是从未断过。范仲淹早年贫困,后虽富贵起来,仍然清廉节俭。没有宾客在场,一餐不吃两份肉菜。妻儿的衣食,也是刚好够用。却喜欢将自己的钱财赠送他人,在家乡还创置了“义庄”。他平生处理政事,讲究忠厚;所到之外,俱有惠民的德政。他生时,就有老百姓画了他的肖像给他建生祠;他逝时,还有羌族首领数百人聚众举哀,哭之如父,斋戒三日方才散去。多少年以来,多少人是念着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而长大的,但是又有几人能够真正做到呢?可范文正公是这样说了,也这样做了。江正原本来很想以此来驳斥杨松棋,可再一想,驳斥了又有什么用呢?古人已矣,什么都随风而去了;今人犹在,万般痛楚他又焉能知晓?他江正原心已死了,已再不是昔日在憩园与秦梦击掌而誓、壮志凌云的江正原了。人生就是这般奇怪、这般无奈、这样令人感慨、这样令人心碎!
       杨松棋见他无言以对,还以为是自己说得完全正确,令江正原无法辩驳,又接着说道:“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人活着就是为了自己过得更好。人活着是为谁?人活着就是为了自己。什么为国为民的理想大志,统统放到一边去,想都不要想,想了也是白想。你能做什么?你又能改变什么?你只是一个人啊,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啊!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苦,没有谁会理解你、会同情你的。他们只会嘲笑你、讽刺你、歧视你、鞭笞你、践踏你、踩死你。你明白吗?既然你不能改变这个社会,就要去适应这个社会。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社会中,只有强者才能生存,才能快活。人跟动物是一样的,强食弱肉,优胜劣汰,没有什么道义可讲。所以,你必需要有钱、要有权,否则你就不能立足,你就只有死亡,你懂吗?”
       江正原似乎觉得杨松棋的这番话,不仅是在对他江正原说,也是在对他杨松棋自己说。要是在几个月前,江正原听到这种话一定会拂袖而去,甚至还会因为有这样的朋友而感到可耻。但是现在他却觉得这些话句句中肯、句句有理。他听进去了,记到心里去了,如同输了那救命的药液,与他的血液溶为一体,再也分不开了。
       杨松棋看到江正原不停地点头,然后又默不做声,似在沉思,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哥们,你明白就行了。我们也别再说这些丧气话了,今天主要是给你接风洗尘,欢迎你重回上海。”说着, 杨松棋拿起了桌上的酒杯:“来,以后咱兄弟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在这大上海大展拳脚,干一番事业出来!对了,还有秦梦,叫她也快点来,我们一起携手共创美好明天!”
       江正原激动了,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杨松棋没有看到,江正原的酒中还悄悄地混和着一些水,混和着一些江正原感激的泪水。他不会想到,江正原在豪饮的同时,心中也在翻江倒海。
       朋友还是老的好!江正原感喟不已。他很高兴,也很欣慰,他真没交错杨松棋这个朋友。在他最困难、最失意、最潦倒的时候,身边还有这样一个关心他、帮助他的朋友。他觉得他此生无憾了。 人就是这样,当你处于最伤心痛苦、最失意落魄,当你的心最脆弱不堪、最孤立无援时,一句充满了温情的话就会让你感动不已、心湖难平,因为这时的你最需要的就是别人对你的关怀。江正原就正是这样。
       “松棋,我真不知道怎么说才能表达我对你的感激之情。我,我”江正原都有点结巴了。
       “老朋友还说这些,不是太见外了吗?不准再说了,再说我就要生气了。”
       “我明天先去学校帮秦梦问一下考研的事,然后再去转转,看能否找到什么好工作。我找到工作后,就马上搬出去,免得老打扰你。”
       “你看,才说完,你又来了。什么打扰不打扰的。”杨松棋对他这种客气的态度都有些不满了。“我告诉你,你就安安心心住在我那里。找什么工作啊!应聘、拿着个简历到处跑去找工作那只是对一般人来说的,那只是骗象你我那阵才出来什么都不懂的人。象你这么有才华的人,我找个熟人出来坐坐,给你介绍介绍,什么事都搞定了。那时,不是你去求别人,而是别人来找你。你现在需要的是多见见世面,多见几个人,这比什么都重要。你放心,这几天我会多抽点时间,给你安排好的。至于秦梦的事,你就更不用着急了。我会替你办好的。现在要读书还不容易吗?只要有钱,你想到哪去读,就到哪去读。”
       “你工作那么忙,哪有什么时间。你还是忙你的吧,不用管我了。”虽说江正原已是心灰意冷,梦想不再,也知道杨松棋现在很富有,这些事对他来说,都只是小菜一碟,但他还是想凭个人的努力找一份好的工作,不愿依靠杨松棋。
       “你这会可以讲讲你的创业历程了吧。”江正原对这个最为关心。他很想知道他这个好朋友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领,两年时间就能功成名就,在上海过上贵族生活。
       “也只能说是运气好吧。我刚开始工作时,也跟你差不多。人太老实了,所以处处碰壁。你知道,我这个人以前是很不善言辞的,所以就更惨了。受了气也好,吃了苦也好都跟那哑巴吃了黄莲一样,说不出来啊!这年头,是老实人就吃亏。钱,钱没有;房子,房子没有;老家来的女朋友,到这还没一个月,就跟人家跑了。有一个月,我连房租都要交不起了。还差几天,房东太太就断了我的电,停了我的水,连厕所都不准我用。她还对我说,要是我再不交钱,她就一天扔一样我的东西。其实,那时离交房租的日子也还有几天,她根本就无权这样做。有什么办法呢?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我这个人是被人家欺负惯了的。哼,当时真觉自己是贱命一条。”
       江正原听到他不痛不痒,似乎很平静地叙述这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时,心中是又惊讶又气愤又难过。惊讶的是没想到杨松棋也有这么多不幸的遭遇;气愤的是世态炎凉,人情淡泊,总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难过的是自己的好友也跟自己一样受了那么多的苦。一般人在这种轻描淡写的描绘中是体会不出来这些苦的。但江正原能体会得出来这种苦对杨松棋的伤害。他激动一些还好,说明他心还没有死,还有激情,愿意向别人倾诉。他越平静,就说明他受的伤害越深。他的心已死,已经无泪可流,无话可说,就跟他江正原一样。哀莫大于心死,心死之后再想让它复活,只怕是很困难的了。江正原瞬间就有同病相怜的感觉。他心中一阵悲戚:“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也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竟然又钻出这首诗来。他是不写诗的了,但是背过的诗句是怎么也忘不掉的了,至少现在是这样。
       “ 那天,我一个人来到了外滩。看着那璀璨的夜景,我只觉自己不属于这个城市,只是这个城市的匆匆过客,说不定就跟那路边的灯一样,天明就灭了。后来,我来到了南京路一个最好的酒吧。我想,我以前从来不敢疯狂,从来不敢奢侈,何不今晚在我还没灭之前去痛快一下呢?享受享受人生,享受享受十里洋场风花雪月。谁知在那里竟出现了奇迹。”杨松棋停顿了良久,才接着说:“我碰到了一个很有钱的台湾富商,她对我很欣赏,于是就让我跟着她干。后来就借钱让我创业,我就成了制片人。过程就是这样,很简单。”他摊了摊双手。
       江正原对他口中的台湾富商挺感兴趣:“这是个什么人?真是伯乐识千里马,慧眼识英雄啊!现在这个富商在哪?你要多感谢人家才行啊!”
       杨松棋笑得非常勉强:“是个女的,现在去美国了。不过,对她嘛,我已经感谢够了!”他的声调很有点奇怪,带着几分,带着几分,江正原说不出来,只觉自己是不是酒喝多了,神志有点不清,总觉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好似少妇的幽怨。对,是少妇的幽怨。不过想想又真有点可笑。还有,古人有云:“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什么又叫做“对她嘛,我已经感谢够了!”江正原有点想不通。算了,想不通的事就不去想。江正原慢慢地觉得这个方法很好,它可以帮自己省去很多的烦恼,不管这烦恼是无谓的还是应该去想想、去考虑的。
       “对了,松棋,你是拍电影还是拍电视剧?”
       “主要是拍电视剧。”
       “那你一定认识许多影视明星了?”
       “不骗你,认识几个,但不多。我告诉你啊,其实现在这个拍戏,用什么人已不是很重要,关键是拉得到个‘冤大头’出资。拍成什么个样子就算什么样子,只要大家爱看,播得出去就行,最好再拉个“搭片广告”,反正横竖能赚钱就行。我又不想搞什么艺术,叫我写本书还好点。你别说,有了钱,成了名,出本书还不容易啊!出了又可以赚。你小子才高八斗,朝这方向努力嘛。你看那些“大腕”,哪个不出一本书,写的不是东西,又是错字,又是病句,照样还得叫东西,还是好东西。这真正搞艺术的很多都还得坐冷板凳。什么都得围着市场转嘛。你看那喜剧,不,叫搞笑剧、闹剧大家看得多起劲。一句话,让‘咱老百姓真高兴’就行。”
       江正原听到这不由笑了笑,连制片的人都将喜剧等同为搞笑剧、闹剧,真是有意思。他一向对这些不今不古、不伦不类、不三不四的搞笑剧、闹剧不感兴趣,觉得非常庸俗。什么乱穿时空隧道,今人跟古人,还有什么古代石头、玉、剑,甚至秦朝兵马俑发生关系,演绎一段情缘或孽缘,想像力丰富得近于荒唐;什么贺岁片,明星汇萃,纯粹就是象走马灯一样,在那里露个脸,换来换去,看完了也不知道讲什么。还有新版的什么片子,不演还好,演了把原著作家都陷入无比尴尬的境地,把好好的一部书搞得个肢离破碎,面目全非;什么戏说、传奇,每个皇帝都在下江南,文臣武将才子佳人生活时不时来个乾坤大挪移,真是张飞打岳飞,打得满天飞,让人听了就气炸了肺;什么台词、对白,相府千金称双亲大人为“老爸、老妈”,佳人见才子:“哇塞!好酷”,才子见佳人:“靓妞,美眉”。没想到,这一切都是人家煞费苦心,要让“咱老百姓真高兴”。 “当然,能买好剧本、找好导演、用名演员那是最好不过的了,但是成本太高。现在的演员,演一部就是‘星’,演两部就是‘腕’,演三部就是‘大腕’了,血盆大口的开价实在是太不划算。好在现在的演员还是比较好找,下了岗的模特、转了业的运动员、想多栖的歌手都排队了。至于剧本嘛,还可以边拍边写,所以干我们这行还是不错的………”
       他们俩不断地聊着。
       慢慢的,渐渐的,爱尔兰咖啡香越来越浓郁。  江正原斜靠在沙发上,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舒服。
       咖啡厅里时时变换着音乐:清新的异国乡村音乐 、浪漫的欧美经典怀旧情歌、悠然的萨克斯管怀旧心曲,沁入了江正原的心间,千回百转、百转千回。他的思绪又飘向了秦梦,他希望她此刻就依偎在他的身旁。想到远在湘楚的秦梦,他仿佛又依洄在了梦的轻波里。他喜欢上了这种氛围,这种情调。
       后来,他跟杨松棋又去了外滩。

       夜色中的上海是一道流动的风景,是一个跳跃的音符,是一幅斑斓的画卷,是一首缠绵的情诗。她象一个沐着清辉的少女,高雅而圣洁,还带着几分神秘;她象一个笼着薄纱的少妇,浪漫而多情,还有着几许妩媚。
       “ 火树银花不夜城”,璀璨的灯光是这个都市的灵魂。霓虹灯、聚光橱窗灯、渲染商品特色的冷光灯、亚光灯都在各色建筑中闪烁、雀跃。它们都伸出自己那美丽的指尖儿,在江正原的身上多情地搔爬。他心神荡漾,眼光和情思都在游移流连。他的眼底映衬着那倚着雕栏窃窃私语的情人,他的耳畔回响着黄浦江上夜航船遥遥的鸣笛。这些交织成了一幅独特而绚烂的景象,别有风姿,别有情趣,别有韵致,别有意味,象海顿的《小夜曲》,又象门德尔松的《仲夏夜之梦序曲》。
       江正原沉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大学时他没有这样的感觉,为什么他和秦梦在一起看着这夜景都没有象今天这样沉醉。是上海变化太大了?还是自己发生了变化?是夜景更加迷人了?还是心情有所不同?但有一点他深刻地知道:他已爱上她了,爱上了她的璀璨,爱上了她的夺目,爱上了她的一切。他离不开她了,她就是他的光荣与梦想,她就是他的前程与未来,她就是他最好的一剂良药,能够治愈他铭心的伤痛,治愈他在故乡的断肠。
       他整个一天都如同在梦中度过。

       江正原第一次见到林菲是在一周之后的一个晚上。
       在这之前,江正原已认识了不少的人:政界的、商界的、新闻界的,自然还有娱乐圈的,都是杨松棋给他介绍的。杨松棋的交际面之广令江正原惊异万分,他竟然认识这么多的达官贵人。杨松棋这些天特地抽出了许多时间来陪他,说带他见见世面,好使他在事业上有所起步,为事业的成功奠定基础。面对杨松棋的这番盛情,江正原无以推却,更让他感动不已、感激万分。上天待他也总不算太绝情、太冷酷。在他都已快心如槁木、一片死灰之时,又与松棋重逢,又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又使他重新鼓起了生活的勇气,又给予了他信心和力量。朋友真如同佳酿,还是越老越香、越老越醇、越老越美、越老越好啊!江正原感慨万千。
       杨松棋说的真没错。应聘、拿着个简历到处跑去找工作那只是对一般人来说的,对真正有身份、有地位、有背景、有门道的人来说,是不需要那么辛苦地去找什么劳什子工作的。正如他大学的同学、曾经欺骗过他的范青华,自然会有人帮他找一个好工作,哪里用得着自己向别人求爹爹、告奶奶,还要看着别人的脸色、观察别人的表情、揣摩别人的心思、迎合人家的心意那么费神、那么窝囊。范青华已经去美国了,攻读经济学硕士,去实现他的股票梦了。因为那里有世界金融中心华尔街,有位于帝国之州纽约新街和布罗德街之间的繁忙的纽约证券交易所,而这正是范青华的所爱。这个消息还是杨松棋告诉他的。据说范青华走之前还给他打了好多次电话,但总是他父母接的,说他被学校派出去学习了。于是范青华就千叮咛、万嘱咐,让杨松棋代他向江正原道别,道一声珍重,还有那一直萦绕在他心上的深深的歉意。不过此时的江正原心早已平静了下来,对他所谓的深深的歉意,差不多全淡忘了。倒是对他的离去还有一丝惋惜,他心中还是想见见他的。这些天来,正如杨松棋所说:“那时,不是你去求别人,而是别人来找你。”杨松棋那些新闻界的朋友有很多都在见了面之后就向江正原承诺:部门任你选,你只管走马上任。但江正原觉得那些媒体都不太适合自己,其中还有几份是娱乐周刊。江正原素来对娱乐圈不感兴趣,也就作罢了,只是感到有点对不起杨松棋。人家象给大姑娘找婆家似的,一连选了好几个让自己挑,可自己总是眼光太高,看不上。孰料杨松棋不仅没有半点不耐烦,反而觉得象是他拉错了郎惹得江正原冷了兴头,一个劲地赔不是,弄得江正原浑身好不自在,也更加对杨松棋心存感激了。
       那天,杨松棋对他神秘一笑:“今晚,我给你介绍个大主顾,包你满意。”
       看到杨松棋那神秘劲,江正原有点好奇,但更多的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你别又给我拉些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来,让我大开眼界。”
       “不会,不会,这次绝对不会。”杨松棋一个劲地摇头。他知道江正原是指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大亨林飞强。
       林飞强是一个国企老总的公子,也是几家私营企业的总经理。听说现在还正筹划开一个大型的夜总会。他是一个出了名的不学无术的花花公子。在念大学时就是因为经常和一些女同学在外租房子而被许多高校除名,可谓美名远扬啊。后来也不知怎么的,他竟然还搞了一张硕士洋文凭,成了镀了金喝了洋墨水的留学归国人员,回来报效祖国。作为难得的人才,他还享受了政府不少优惠政策。
       江正原对林飞强的印象实在是十分恶劣,连杨松棋也觉得这位亨爷确实有点出格,让他这位引见人都面上无光。通过这几天跟各色人等的接触,江正原已经觉得他很习惯了原来自己不习惯甚至于讨厌,有时还作几首歪诗来讽刺、批判的人和事。他感觉自己这几天来所学的东西比他这二十五、六年来学的都还要多。他已经适应了大家所谓的交际、应酬,尽管这些事在与他跟秦梦的电话中只字未提。因为他突然觉得秦梦实在是单纯的象清澈的泉水,一眼见底。而这些是她这个纯洁女子不必知道的事,是他们这种有头脑的男人才谈的事。他只知道秦梦以后只用做他的女人,而他会让她过得更好、更开心,给她一个家,一个华美的家就行了。但是即便就是这样,林飞强都还是让他难以接受,甚至有点倒胃了。
       林飞强不仅举止粗俗无比,跟他前几天所见的人相比真是差之太远,就连说的话也令人喷饭,实在是难以想象竟然有这样的留洋硕士。他不但说不来几句英文,就是勉强吐出来的几句,也让他和杨松棋费解,仿佛昔日“洋泾浜英语”重现:来是康姆(come ),去是谷(go),廿四铜钿吞的福(twenty  four),雪堂雪堂(sit  down)请侬坐,那摩温(number one )先生是阿大。这且不谈,就是对中文的运用他也成问题。他会说一些错别字出来,但听起来又不象是在说上海话;他会说一些莫名其妙的句式出来,但又不是省略句;他还会自定义一些语义,但又不是用的任何一种修辞方法。当他听杨松棋介绍自己是一个很有才华的文人时,他大不咧咧地笑了,露出他的令人发厌的银牙来:“我嘛,不能跟你这才子相比,文学书也没读多少,但是我对这个文人真还有那么点佩服。这个什么笑笑生写的《金瓶梅》,就是一本好书啊!那西门庆曾说:‘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钿镪营求,咱只消散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是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你瞧,这说的多好!”难为这林飞强,竟一字不漏地说出这几句半文半白的话来,居然还没有一个错别字。可见他对这个功夫下的之深,听得江正原直倒抽了一口冷气,再也不想跟这个什么亨爷交际交际、勾兑勾兑。
       听说这个林飞强还有一个很不错的妹妹,才从艺校毕业,专修舞蹈,十分的与众不同,颇受男士们的青睐。所以,很多哥儿都想通过亨爷来结识他妹子,就更将他捧到云端里去了。
       这种活宝,还能有个什么不一样的妹妹?顶多同他一样,也是俗的不一样。江正原不由对他这个从未见过面的妹妹也一下子就作了定论。
       “今晚带你见的是一个国企老总的千金。”江正原问了半天,杨松棋才吐露了这么一点消息。
       昨天是什么国企老总的公子,今天又是什么国企老总的千金,但愿不要象昨日那么倒胃口就行了。江正原坐在“奔驰”车里想到。

       林菲确实是一个美女,这一点江正原不得不承认。虽然她跟秦梦比起来总差了那么一点,尤其是没有秦梦那种天然的高华气度和出尘不染的脱俗风姿,但也算很不错的了。或者,在某些人的眼里,她比秦梦还要有味多了。
       她与秦梦是属于完全不同类型的两种女子。江正原有时都觉得纳闷不已:怎么反差如此巨大、似乎是生在两个极端、从两个不同世界中走出来的女子都让他给碰到了。而且一个是他初恋的情人,他今生的所爱;一个是他以后的妻子,他不爱的女人。一个十分古典,古典得都近于保守;一个十分现代,现代得已属前卫。一个非常温柔,温柔得同水一样,让人都要化了,消溶在她的柔波里;一个十分泼辣,泼辣得跟火一般,让人都要熔了,销铄在她的暴戾里。
       第一次见面,林菲就给了他一个震撼。
       她穿着一件镶有闪光玻璃珠的黑色紧身低胸短裙,外面披着一块苏格兰式的黑蓝格子大披巾。一条神秘的紫水晶项链环绕在洁白的玉颈上,一个海蓝银的玉石手镯熠熠生辉。江正原见她后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如果这些都装点在秦梦的身上,她一定会震惊四座、艳冠群芳。
       他知道,她第一次见到他,她的眼中就闪烁着一种光芒,一种让男人很心动的光芒。但是他只是做为这种光芒的欣赏者,而没有被这种光芒所捕捉。因为,还有另一种目光让他更心动,让他想起就心跳不已,让他今生都无法忘怀。
       她很有品味,她对世界流行服装款式的熟稔让江正原为之瞠目。江正原听起来觉得很有味,因为这些东西他从来都不知道,从来都没有听过,也从来没有人给他讲过。作为跟林菲同性的秦梦是从来不同他说这些的。她只跟他说祖国的大好河山、悠久的历史文化,只跟他讲“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让他“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使得他“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她只会同自己立雄心壮志,抒满腔豪情,击掌盟誓“为弘扬和传播优秀的中国文化这一远大理想共同奋斗!”同什么样的人在一起,就会有什么样的品味。跟秦梦在一起久了,他也更加欣赏那种“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清丽纯朴,不喜欢被浓厚的脂粉掩盖的那种艳丽绚烂。所以,他们对各种缤纷耀眼的服饰也知之甚少,而且经济条件也令他们不可能知道的很多。
       林菲已不是给他讲他还知道的玉兰油、雅芳、小护士、美宝莲、丽花丝宝,而是讲Shiseido(资生堂)、L'Oreal(欧莱雅)、BOURJOIS(贝姿华)、Borghese(贝佳斯)、Guerlain (娇兰)、 MARY KEY(玫琳凯)等国际名牌化妆品。她给他讲印象派的化妆风格,什么点、画、涂、描,什么乌黑色、琥珀色、吊钟海棠红色,什么翡翠绿、榄榄绿、柠檬绿,梦幻银、梅子红、海军蓝,听得江正原就象是在欣赏莫奈、雷诺阿等人的名画一样。她给他说法国的 Estee  Lauder(  雅诗兰黛)、Lancome(兰蔻)、(Guerlain)娇兰香水,告诉他鉴别钻石的“4C”标准:克拉重量(Carat)、净度(Clarity )、色泽(Color)、车工(Cut)。这些对江正原来说都是新鲜而有趣的。
       但这些都不是主要的,真正让江正原惊异万分的是:她在言语中所表现出来的对美国的向往已近乎是一种痴狂和迷恋。她对美国的了解之多令江正原怎么也不相信她只是去过美国一回,而且还是一次短期的旅游。江正原在怀疑她对中国的了解到底有多少?有没有对美利坚了解的那样多。她不仅对华盛顿、纽约、波士顿、费城、迈阿密、亚特兰大、芝加哥、休斯敦、旧金山、洛杉矶和西雅图以及夏威夷等城市的重要景点烂熟于心,而且对好莱坞的超级男影星如数家珍。什么Pierce Brosnan( 皮尔斯·布鲁斯南)、Harrison Ford ( 哈里森·福特)、Mel Columcille Gerard Gibson(梅尔·吉布森)、 Tom Hanks (汤姆·汉克斯)、Tom Cruise(汤姆·克鲁斯)、 John Travolta(  约翰·特拉沃尔塔)、 Russell Crowe ( 罗素·克洛)、George Clooney(乔治·克鲁尼)、 Keanu Reeves(基努·里夫斯)、Nicolas Cage(尼古拉斯·凯奇)、 Leonardo Wilhelm DiCaprio (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一大长串,江正原真不知道她究竟看过多少部美国影片。她甚至于比男球迷还对NBA感兴趣,知道芝加哥公牛队、洛杉矶湖人队、休斯敦火箭队、西雅图超音速队等,对迈克尔·乔丹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除此之外,她对牛仔裤的历史似乎比美国佬还熟悉,说起古典牛仔裤的品牌、规格、型号、翻边、织边、红垂片、饰钉、钮扣、缝饰等让江正原如坠云雾。他实在没想到一条古典牛仔裤竟会这样复杂,那自己以前穿的一定是现代的了,因为他对这些概念相当模糊。他当时就想,不知道她买了多少所谓的这种古典牛仔裤,要不她就一定开过牛仔行。
       看到她对美国这么狂热,连自由女神像的设计师也就是埃菲尔铁塔的设计师——法国的土木工程师古斯塔夫·艾菲尔她都知道,江正原以为她的英语水平一定是非常高的。谁料,她懂得的美式英语真是十分有限,至少现在是这样的。
       林菲一个劲地跟他说美国是怎样的民主、怎样的平等,是如何的高扬与尊重人权,是如何的具有人道主义精神。 她说美国根本没有我们平常所说的那么多暴力、冲突和流血事件,社会风尚很好,是一个自由的国度。在她去美国旅游时,车上每每还有许多素不相识的人给她让座。因为他们都觉得她长途跋涉一定很累,需要休息,而并不因为她是一个外国人就对她另眼相待。江正原对此不想作什么评价,因为他又没有去过。听到林菲说国产片都是些垃圾,只有好莱坞的片子才算是真正的艺术时,江正原也没吭声,反正他对那些东西也没多大兴趣,她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但是当他听到林菲用着一种很鄙视的态度,带着无比的轻蔑说中国的文化简直就不能跟西方的比、跟美国的比时,江正原的心中真不是滋味。客观上我们得承认在近代我们确实在各方面都落后了西方、落后了美国不少,可是不管怎样,我们仍然取得了许多让世界都为之瞩目的成就,尤其是在文化上。我们有很多享誉海内外的知名学者、文人,还出现了象林语堂这样杰出的双语作家。更何况我们还有那悠久、灿烂、辉煌的古代文化,它如异株奇葩,在世界文化的百花园里大放异彩、独领风骚。想到这,他就忍不住告诉林菲,让她不能这样妄下结论。要知道我们中国有五千年的悠久文明史,中国文化更是博大精深,而美国却只有几百年的历史,再怎么说从历史的积淀上来看,中国的文化也不会输于美国、输于西方,甚至在很多地方都强于它们。可他不说还好,这一说竟让林菲挥了挥手:“得了,历史长有什么用?还不是同那臭婆娘的裹脚布一样,越裹得长越臭。”差点把江正原给气噎!
       通过以后的相处,江正原更加清楚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凡是跟林菲在一起,就一定要避免谈及这种问题 ,否则她一发表高见,自己的肚子就会被气炸。
       有一次,江正原无意中提到了美国的种族歧视问题,不由得就谈起了著名的黑人运动领袖  Martin  Luther  King (马丁·路德·金), 谈到了他1963年在华盛顿林肯纪念堂前发表的那震撼人心的演讲 I have a dream (《我有一个梦想》)。谁知江正原的话还没说完,林菲就冷哼一声,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似乎觉得他很幼稚、很愚蠢、很可笑:“你提那个黑鬼干什么?”江正原顿时就象挨了一记闷棍,呆立在场,竟不知说什么的好。他一向崇敬的为美国黑人争取正义和公理而组织非暴力反抗运动的金博士居然用一个“黑鬼”就代替了。江正原还记得,金博士的这篇充满林肯和甘地精神与圣经韵律的 I have a dream  曾一直鼓舞着他在人生的道路上不断前进。他以前还无数次地给学生们讲到这篇演讲辞,讲到这让人激动不已的句子:“I  have  a  dream  that  one  day  this  nation  will  rise  up  and  live  out  the  true  meaning  of  its  creed : 'We  hold  these  truths  to  be  self— evident; that  all men  are created  equal' …………  I  have  a  dream  that  my  four  little  children  will  one  day  live  in  a  nation  where  they  will  not  be  judged  by  the  color  of   their  skin  but   by  the  content  of  their  character."  (我梦想有一天,这个国家会站立起来,真正实现其信条的真谛:“我们认为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 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能生活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肤色,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国家里。)他鼓励他的学生同时也鞭策自己要有一个梦想,要朝着自己的梦想不断奋斗,永不放弃。可是今天,想到这时,江正原又不由得有些黯然神伤:自己既然早已放弃了最初的梦想,又何必再回首,又何必再谈I have a dream,又何必再跟林菲争执这些呢?她损害了金博士,自己又何尝不是一样呢?自己已从精神上背离了他,从行动上损害了他。那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批评别人。当时,江正原的脑子里就不停地想着这些,直到林菲叫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从此后,他就会尽量小心翼翼地不碰到这些敏感的话题,免遭嘲笑,免得无谓的生气,免得自己又胡思乱想、心绪不宁。
       林菲与他的第一次相见留给他的主要是惊奇。当他知道林菲就是那林飞强的妹妹时,他更加惊讶了。同是一个妈生出来的,差别竟会是这样的大。但在这差别之后,江正原又隐隐地感觉到他们是那样的相似。具体是怎样的相似,江正原一时又无法想出来。

       江正原感觉得出林菲对他的第一印象似乎不错,从那晚见了面之后,她就会天天来找自己。 
       同时,江正原觉得杨松棋也似乎奇怪了起来。从那天晚上他见了林菲后,杨松棋的工作也就变得忙了起来,不再有时间带他去见这个、那个的了。这倒也没什么,他本来就不想打扰杨松棋的工作,只是盛情难却,不好推托,才会跟着杨松棋天天出去交际。现在人家也是应该安心工作了。只是从那天起,杨松棋就会忙得经常晚上都不回家,他们之间主要是靠电话来联系。他现在用的那非常时尚的手机也是松棋那晚回家后送给他的。
       杨松棋告诉他,林菲给他们现在拍的这部电视剧投了不少资。他说林菲对自己印象很不错,希望他能多陪陪她。江正原当即就说:“松棋,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陪陪?我一个大男人陪一个年轻姑娘那算什么?我可是有女朋友的。这样做怎么对得起秦梦?” 杨松棋急了:“正原,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学会多交际交际,这对你以后的发展才有好处。你要知道林菲可是我这部戏的投资商啊!你可千万不要赶跑了我的财神爷。何况人家也只不过是把你当作一个还谈得来的朋友,找你聊聊天,你可别想歪了。”
       杨松棋劝说了很久,江正原方才答应,但一再告诫他:“秦梦十月份来上海时,你可千万不能乱说。要不我就把你小子的头给拧了。”“放心、放心”,杨松棋不停地点头哈腰,江正原看了就想笑。
   
       江正原很委婉地告诉林菲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是到这来观光旅游的,所以没有多少闲暇的时间。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希望她不要来找他,他也没有时间陪她这位千金大小姐到处去玩。
       可林菲满不在乎,笑着对他说:“你有什么事要做?不就是想在上海找个好工作吗?你放心,我会让你非常满意的,算是对你这些天的补偿。你懂吗?”当她说最后这一句话的时候,她用着一种热辣辣的眼光盯着江正原,好象眼光中又重复地跟他说:“你懂吗 ?”江正原不由得脸上发烧,心中慌乱,将头低了下去。
       江正原敏感地觉察到林菲并不只是单纯地想找他聊聊天,陪她出去玩一玩,她似乎,她似乎,江正原真希望是自己在那里疑神疑鬼。但当他一想到林菲那异乎寻常的火辣辣的目光时,他的脑神经就又开始活跃了起来。最后他又对自己说:唉!人家是极崇尚西方的生活方式,很现代、很开放的那种女子,一种眼光又能代表什么呢?自己用不着在那里杞人忧天,胡思乱想的了。然而,在潜意识中他总有一种预感:他跟林菲之间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江正原觉得自己很奇怪:他其实并不喜欢跟林菲在一起,他受不了她那种处处觉得她自己高人一等、傲慢而无礼的态度,更受不了她那种极端崇洋的思想和举动。但你要说她极端崇洋呢,好像也不完全正确。比如说她看不起  Martin  Luther  King (马丁·路德·金),她一点也不欣赏美国总统 John  F .Kennedy (约翰·肯尼迪),不欣赏他的 "Ask  not  what  your  country  can   do  for  you ,  ask  what  you  can  do  for  your  country."(不要问你们的国家能为你们做些什么,而要问你们能为你们的国家做些什么!),她甚至于对Jefferson(杰斐逊)都颇有微辞。她认为《独立宣言》中所说的“人人生而平等”是不太正确的。对她而言,人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就是要分等级的。每一个阶层的人都应该心满意足地接受上帝对他们地位的安排。而这些都是江正原所难以接受的。但是也不知为什么,每当林菲来找他时,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她出去了。
       他不喜欢林菲,一点都不喜欢林菲,只有秦梦才是他心中所爱,他是这样认为的。但是他却有点想同林菲在一起。同她在一起,江正原就好象走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一个他从来都不认识、非常陌生的世界。对他而言,这个世界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新鲜而有趣,都是那样的奇妙和不可思议,都充满了巨大的诱惑力和无比的吸引力,让他感到心跳,让他觉得刺激,让他迷失了方向,让他辨认不出路径,让他不由自主地深陷了下去,深陷了下去,直到沉沦,彻底地沉沦。他就象吸食了鸦片一样,越来越喜欢,越来越上瘾,越来越离不开它了。
       林菲的服饰总是让他惊奇不已,总是让他莫名的心跳。秦梦很美,但她从来都不施脂粉,从来都不去追求华丽的服装。她一直都是那样端庄大方、朴素淡雅。她很少将精力放在个人的穿着打扮上,更不要说去精心而刻意地修饰了。她的精力更多的是放在了自己的学业上、事业上和学生身上。因此,纵然秦梦再美,江正原在她的身上也找不到、也体会不出那种不同妆色、不同服饰不断变化所带给人的心惊与心动。
       林菲很会装扮自己,但这还不足以让江正原吃惊。真正使江正原惊叹的是她会将自己的着装打扮与她周围的环境很好的协调起来,如此和谐,如此相衬,似浑然天成,不留一点雕琢的痕迹。他仿佛在欣赏一幅画卷,又象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让他在光线的流盼和点化中得了一种审美上的享受,一种审美上的愉悦。在浦东、在东方明珠、在金茂大厦、在最具时代气息的街区和广场,她会长发披肩,身穿一条很时尚的英伦纯白贴身连衫裙,外套一件同色的流行迷你风衣,戴着一副墨镜。当她从那豪华的跑车上走下来时,周围全是惊讶和艳羡的目光。当然这种目光也会延伸到他的身上,这时的他就会感到浑身都不自在。但是也不知为什么,他又有点喜欢这种目光。时间一长,他还发现自己竟离不开这种目光,内心深处还涤荡着一种渴求,一种想长期占有这种目光的渴求,因为这种目光给人的感觉竟是那般的美好,如同喝了一杯陈年老酒,让人沉醉,让人回味无穷,让人欲罢不能。而这时的林菲就会朝他微微一笑,嘴角闪现出一丝傲然,象是在说:“怎么样?看见他们对你的羡慕了吗?”而且似乎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意思:你只要跟我在一起,就会拥有这种目光。
       浩渺蓝天,悠悠白云,金色的阳光下伊人白衣胜雪。江正原看着林菲,却想到了秦梦。要是梦儿能袭着这一身白衣在这里陪我多好!江正原想到这不由心神荡漾。要是她也是这身打扮,不知道会多么的超凡脱俗。一定会比海明威笔下那乞力马扎罗山上终年的皑皑白雪还要纯洁;一定会比蒲宁笔下那阿尔卑斯山上的银装素裹还要高雅;一定还会比川端康成书中富士山顶峰的白色世界还要圣洁。林菲看着他望着自己出神,还以为是自己的迷人风姿使江正原如痴如醉,心中不由地暗暗窃喜。
       在上海大剧院前,林菲会穿着银灰色的并不时闪烁着荧光的无袖丝绸曳地长裙,肩上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歌剧式纱衣,长发用耀眼的珍珠琏高高地卷上束起,似上演着一场露天歌剧。在梧桐深深的林荫道上,他们并肩款款而行。她会身着米黄色混纺开司米的外衣及背心,同色的羊毛长裤,头发还挽成一个大发髻。背心的领口开得又圆又低,一条兰色的丝巾就在胸前轻盈地飘飞。珐琅手镯和珐琅耳环更衬得她美丽无比。偶有行人走过,都会万分羡慕地看着这对浪漫的情人,回首良久。
       但这些只是林菲较少的酷似淑女型的一面。不久以后,她展现出来的更多装束都是让江正原难以想象的新潮、前卫与大胆。有时江正原一见她之后,竟会不自主地脸红,根本谈不上刚开始所谓的欣赏了。他不停地摇头:真太不可思议了。
       雨中,她穿着银色的泳衣,外套一件黑色的短大衣,足登短统靴,戴着一副太阳镜,手持一把黄伞。他们走在一起时,她就不停地往江正原身边靠。江正原避之不及,最后他的西装有一半都淋湿了。很多时候,她还会穿着紫色的茄克衫,灰色的短裤。她的茄克衫很特别,闪闪发亮,没有拉链,也没有钮扣,竟是象雨衣一样。她还会穿着粉色的超短羊毛衫,超短发光皮裙,半个腰全裸露在外,吓得江正原不敢朝她瞧。谁料她竟会一下子走上前来,将江正原紧紧地挽住,看着他惊惶失措的样子,她竟开心地大笑起来。
       江正原告诉过她许多次,说自己已有女朋友了,希望这样能使她的举动有点分寸。可她竟毫不介意:“那有什么?女朋友可以随时换的嘛。”这话如果是从一个男的口中说出,尚不足以令江正原吃惊,可由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江正原简直不是吃惊,而是震惊了。
       有一天晚上,他们一起去迪吧,林菲的着装确实让江正原目瞪口呆。
       她里面上身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衣,刚刚齐腰,下身是黑色的紧臀裤,全身曲线暴露。外面还罩着一件橘红色的荧光衬衫。不过这只是用来点缀一下,衬衫全部是敞开的。她的头发是一丝一丝的,还有点湿。那一副墨镜也比她平常戴的看起来要黑的多,折射出一种幽幽的光芒,让江正原见了不寒而栗。他简直觉得自己象是遇上一个水鬼了。
       林菲那晚在迪吧里的表现也让江正原大开眼界。
       江正原知道她是主修舞蹈的,但她在台上那种忘我的投入劲还是大大超出了江正原的想象。她疯狂地扭动着身肢,似乎还很想把自己的腰给扭断,动作的幅度比一般人都要大得多。她尖叫着,跟着音乐、和着人声,高声地尖叫着,不时还吹几声口哨。才开始跳了一会,她就把外面的衣服甩给江正原,然后又光着膀子,露出半截小蛮腰,在那里不停地晃荡着。看着眼前的这种景象,江正原真难把她同几天前东方明珠塔上那一身白衣的丽人联系起来。究竟哪一个才是她?
       江正原默默地坐在迪吧的一角,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男男女女,一个个都跟疯子一样在那里又跳又闹,灰尘四起,他似乎觉得那些灰尘已飞入了他的眼睛,让他眼前灰蒙蒙的一片。当那震耳欲聋的音乐侵入耳膜,时不时还夹杂着几句很煽情的话、煽情得他都想吐的话,他突然间觉得已到了世界的末日。以前,他和秦梦是从不去这类地方的,所以他对这酒廊、迪吧或多或少还有一丝憧憬、一丝向往。因为没去过嘛!但现在他来了,他才觉得这种地方只有让他窒息。他怕、他怕自己也象他们那样在台上舒展身体、舒活筋骨。这就是渲泄吗?这就是快乐吗?他不知道。他觉得他的脑子又要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他快不认得自己了,他不知道坐在这里的还是不是他江正原。
  那一天晚上,他一直是痴痴呆呆的。他这个迪吧恐惧症直到结了婚当了宣传部长后才有所好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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